大哥是认定今日逃不过一劫,才一定要问个清楚吗?
她呢?要如实以告吗?
如果今日难逃一死,两人都没了以后,那些隐瞒、那些苦衷还有什么意义?能在临死前,把两辈子才有的一次心动对着喜欢的人说出口,也少一些遗憾。
在这一刻,她想把多次的冲动付诸实施。
她想抱一抱大哥。
姜六航嘴唇颤动,正要不管不顾地揭开一切,手指却无意间隔着衣裳触到了一件硬物——哨子。
那天小灰飞走后就没了动静,至今不见方三带着人来救援。
可不到最后一刻,又怎知结局?
若是侥幸得生,而她又自爆了身份,日后体内毒性不能拔除,她离开之后,大哥会如何?她大费周章的一场死遁岂不是白忙一场?
汹涌的情绪如同撞上一堵坚实的墙,不得泄出,在胸口翻滚,直冲到嗓子眼,恍惚间尝到血腥的气味。
“都是些零碎的画面。”姜六航捏紧手指,涩声道。
“什么画面?”
身边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凝注在自己的脸上,满含审视和探究,姜六航倍感压力的同时,脑海里霎时不受控制地涌出一个念头:我现在的脸好丑!
别盯着看啊!
她可以坦然地以这张脸面对冯简等人,唯独面对大哥,却恨不得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让他看到那狼狈和丑陋。
今禾姐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也一样。
她猛地想起那一年,大哥脸上涂了药膏,总是有意地避开她的目光。那时大哥的心情,和此时她的心情是一样吧?
“臣小时候,藏在柜中,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闯进家中的流兵把母亲杀死了。好像从那以后,臣就不会说话,不敢见臣父之外的人。”姜六航问过魏枕书,不介意她把这些经历说出来,以取信于人,“臣父给臣戴上面具,带着臣走了很远很远,那里的人和中原的人长得不同,轮廓要深些,臣没那么害怕了,臣父带着臣在那里住了下来。”
身边人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锐利得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底下的灵魂。
“后来呢?就一直住在那里?中间有没有回过中原?”
姜六航咽下一口血气,硬着心肠道:“臣只有去年三月回中原的记忆。”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姜六航清晰地看到,那双凤眸的眸底闪烁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沉沉的失望从里漫出来,转而化作一片荒凉。
她死死地握紧拳,指甲刺入掌心,引起一阵刺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下胸腔中翻涌的酸楚、悲伤、哀痛,姜六航仓促地转移话题,请示道:“皇上,叛兵不久就要攻来,臣……去布阵了?”
那目光又盯了她一会儿,带着最后一丝不肯消去的固执,姜六航垂着眼,笔直站着,努力不显出异样。
“去吧。”
终于,晦涩的语音道,充满疲惫。
姜六航被这声音勾得心口发疼,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眼眶发热,似要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这会是她和大哥在世上的最后交谈吗?如果那样,临死之时,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把喜欢说出口,后悔没有抱一抱大哥?
不,大战在前,姜六航,你不能这样软弱。
她狠狠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摒弃了所有的情绪,只余磐石般的坚定,快步向前走去。
女子的背影融入军士之中,再也不见。秦信吐出一口气,手按上刺痛的太阳穴,问道:“冯简,你说,她说的是实话吗?”
冯简明白皇上话中的意思。
皇上又生了怀疑,疑心姜指挥是衡王。
太像了。
以前皇上怀疑,他只觉莫名其妙,和其他人一样,也觉得是皇上思念成狂。可是这几天,不止一次两次,他产生姜指挥和衡王神似的错觉。
但那终究只是错觉。
只是巧合。
或许如衡王、姜指挥那般出类拔萃的大才,在思考、布置战术时,身上总有一二相似的地方。
冯简把自己说服了,道:“皇上,姜丞相不是查过吗?姜指挥确实一直居住在北狄。”他顿了顿,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悟尘大师也探查过姜指挥的魂魄。”
半晌,秦信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腕间的佛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应该不会说谎。”一声轻叹消散在空气中,“也罢,若她真是六航,我这时必当摧心裂肝、五内俱焚,哪能甘心?”
——
距离盘云县东山几十里外,九叠县,风雷帮,此时正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童府里外,从二月初一起,大摆宴席,接待四方江湖来客。到二月初九,童翼生辰的正日子这天,童府已聚集了数百武者,热热闹闹地为他贺寿。
童翼三十几岁,长得斯文白净,不像个江湖帮主,倒像是个书生。但即使以前没见过他的人,也知他十年前杀堂兄夺位的事迹,以及十年来牢牢掌控风雷帮,使其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帮派,一跃而成为江湖上规模数一数二大帮的手段,丝毫不敢因外貌小瞧他。
童翼被簇拥在中间,周围一片恭贺之声。
“祝童帮主寿比南山!”
“福如东海,大展宏图!”
童翼满面笑容地回应。
“帮主!”忽然有人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鬼手神医来给帮主贺寿了!”
“你说谁?”童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手神医!”那人又响亮地说了一句。
屋内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鬼手神医怎么来了?他从不主动与江湖中人交往的。”
“没听说童帮主和鬼手神医有交情啊?”
童翼心中也是讶异无比,但这是大大的贵客,万不可怠慢,他连忙往外走,亲自去迎。还未走到门口,已有一人迎面过来。
身穿杏黄织金锦袍,头戴白玉冠,正是鬼手神医孙从庸。他远远地拱了一下手:“童帮主大寿,特来贺喜。”
“不敢。”童翼受宠若惊,“神医能来,童某……”
孙从庸摆手打断他要出口的客气话:“我来,还有一件事。”
童翼顿时了然。他就说呢,他何时有这般大的脸面,劳动鬼手神医来给他贺寿。
“请问是何事?”
“皇上微服私访到盘云县,悬刃隘守将苏用狼子野心,把皇上围困在盘云县外东山,此时危在旦夕。还请童帮主召集帮众,前去营救。”
屋内刹时一片哗然。
童翼瞳孔骤缩,瞬时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打定主意,做出迟疑的样子道:“神医哪里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弄错了?苏将军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朝廷的事,江湖中人还是搅入的好。
“此事千真万确,我亲眼在东山看见的。”
“神医想必不方便靠近,没见着皇上和苏将军本人吧?误会了也有可能。”童翼不紧不慢地道,“要不,神医稍候,童某先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若真是皇上被围住了,我们自当义不容辞,立刻赶去相救。”
孙从庸看出了他的推脱,盯住他,冷声道:“童帮主,你曾应人,为她做一件事以报救命之恩,绝无二话,万死不辞。现在,我来替她讨要这个承诺,请你即刻前往东山援救皇上。”
童翼脸色微变:“我给了她一块令牌,凭令牌可要求我做一件事,令牌呢?”
“埋在你家花园那棵最大的松树下,你派人去挖。”
——
在孙从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黄超正在九叠县城外纵马急驰,到前方岔道处停下,望见道旁一个汉子在砍柴,下了马过去问路。
“往这条路走。”汉子指着道,“再三里路就到了。”
黄超谢过后重又上路。
心思却飘远了。
今天二月初九,再一个月就是从庸的生辰,他在北狄过得怎样?把那……逆徒的病治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