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恍如一道天雷从头顶劈下,秦信耳畔嗡嗡作响,全身所有的血仿佛都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以致脑子里一阵阵地晕眩,周遭都显得不真切起来。
“你说什么?”
他咬住舌尖,刺痛拉回意识,一边问着,一边跨下台阶往那边走过去,步子跨得又大又急,黑色大氅向后扬起,一双眼里翻涌着滔天巨浪,转眼到了人群前。
那苍白脸上强抑的神情,再是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情形异常,赶紧往两边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秦信大步直接走到裴佑面前,声音绷紧得似要断裂的弦:“你说,那晚和你交手的盗尸人是赤霄剑客?”
裴佑满心莫名,堂兄的神色,仿佛她的回答将决定一场生死,她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如果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会使如意剑法,那人就必定是赤霄剑客。”
秦信霍地转头朝向黄超,声音嘶哑地问:“除了赤霄剑客,黄大侠可还将如意剑法传给了其他人?”
黄超此时脑袋里成了一团浆糊,本要说那盗尸人使的不是如意剑法,但被皇帝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盯着,他滚到舌尖的话不由得咽了回去,先回答皇帝的问话:“在下只把如意剑法传给了赤霄剑客。”
“那么,那人就是赤霄剑客。”皇帝的眼眶蓦然通红,苍白的脸涌上一股奇异的红潮,咬牙握拳,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朝着黄超走过去,到了近前,手指点着自己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赤霄剑客左臂这里,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黄超点头,下意识地也跟着压低声音道:“是有一颗红痣。”
众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但所有的人都看见,皇帝嘴角缓缓挑起一丝弧度,脸上似乎狂喜,目中又似要流下泪来,整个面色扭曲怪异。
人们骇然相顾,都满心疑惑,却不敢出声,场上一时寂如死地。
“那人是六航,六航没死。”终于,皇帝开口,声音颤抖。
裴佑等人一口气倒吸进喉咙里:皇帝又发疯了!
郑大海失声叫了出来:“皇上您是说,赤霄剑客是衡王?”
这时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失仪,都紧盯着皇帝。
“是。”秦信强抑着情绪道。
是六航啊。
六航,还活着啊!
念及此,他满心柔软,满心喜悦,恨不得仰天长啸。
和州重逢时,自己其实就认出了,可又一直不敢相信。
六航假做不识,当面不认,戴着帏帽遮住面容,说脸上有伤,丑陋不堪。在百晓楼,六航抓着野鸡,对他说,喜欢炒了吃。
这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皇帝一声“是”出口,场上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整个院子。
人们忘了皇帝在眼前,忘了对皇权的敬畏,高声争论。
“绝不可能!”
“衡王是男子,赤霄剑客是女子。”
“衡王使刀,赤霄剑客用剑。”
“那盗尸人分明就是赤霄剑客,又怎么会和衡王扯上?”
黄超几次想要说话,可他一向拙于言辞,在这人人激动的时候,他每次只说得两三个字就被别人抢过了话头。
姜六航的目光一直定在皇帝身上。
她曾经猜度过,大哥知道她未死的第一反应,是喜?还是恼?
如今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大哥欣喜若狂。
以致失了一向的周全和深虑,当着如此多的人面,就不管不顾地说出了那个重磅消息。
心像被摊开在暖融融的春阳下,姜六航抿了抿唇,心里轻叫:大哥。
皇帝抬起手示意,以他为中心,静默向外扩散,场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冯统领,你去把那件衣裳拿过来。”
冯简会意,向皇帝暂居的那屋子跑去。
秦信转而对裴佑道:“那晚你和赤霄剑客交手,她身穿黑色夜行衣,右肩、右袖各有一道划口,第二天我从衡王的帐篷里搜出了那件衣裳,等会儿你看看。”
裴佑瞪大眼。
那天不是没搜出衣裳吗?
“皇上!”不一会,冯简飞跑回来,把一个锦布包裹捧给秦信,“拿来了。”
秦信接过,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一件黑色衣裳,提起展开在裴佑的面前:“裴国公,你看看,是不是那件衣裳?”
裴佑凑近了察看。
“是这个样式,但太普通,很多武者都穿这个样式。划口,位置、长短、形状,和我那晚见过的一样。”
裴佑手伸过去,想要摸一摸那划口,看得更仔细一些,在指尖即将触到时,那衣裳却往后缩了,让她摸了个空。
她抬头看着提着衣裳的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皇帝怎会恰巧把这衣裳随身带着?又为何要亲自提着?这活该是皇帝身边的人来干吧?
“衣裳对上了。”
“但那衣裳只是放在衡王帐篷里,也不见得就是衡王穿的。”
“反正我不信!绝不可能有人能把刀、剑同时练到那样的境界!”
“我也不信!”
一时间,满场都是“不信”的声音。
秦信充耳不闻,细致地把衣裳叠好,重新包裹起来。
赤霄剑客是六航,不该承受丁点骂名。
所以他在大众面前揭开了赤霄剑客的另一重身份。
他们不信,没关系。等他找到六航,由不得他们不信。
“冯统领,命锦衣卫都去,找到衡……”
“皇上!”左卫将军顾不得了,打断皇帝的未尽之言,“那天晚上杨承的尸体被盗,军士去给衡王报信时,衡王正在帐中歇息。若是与裴国公交手的人是衡王,那时当赶不回军营。”
秦信手指蓦地顿住。
四周喧杂的议论声再起。
“果然,我就说嘛,赤霄剑客怎可能是衡王?”
“就凭一件衣裳,能说明什么?”
裴佑看着抱紧包裹,眸光颤动的堂兄,暗叹了口气,用从所未有的柔和语气对堂兄道:“皇上,您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先回去吧。”
对着堂妹难得关切的目光,秦信动了动唇,终究没开口。
裴佑当年没在火场的现场,之后所有的人又都刻意避开相关的话题,于是她不知那颗红痣的事。
所以和那些人一样,即使有这件衣裳,也不相信赤霄剑客就是衡王。
但秦信现在却不想把红痣告诉给堂妹了。
也不想告诉任何旁的人。
那颗红痣,合该画于最精美的纸张,藏于密室,只他一个人得见。
已经知道的人无法让他们忘却,但他不愿再多的人知道。
“将军那时候没在帐篷里!”忽地一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裴佑转头看过去,疑惑地问:“勇毅伯,你说什么?”
勇毅伯石进原是衡王的近卫,后来加入驻守南境的军队,去年随她回京。这次平叛,石进也跟着,然后又跟着来了这里。现在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进涨红着脸,目中满是激动和期冀,无视了沈以贵扯着他衣摆阻拦的动作,第一次没有听从亲密的伙伴,大声道:“那天晚上军士来报信后,我和沈将军去禀报将军,却发现将军不在帐中。直过了大半个时辰,将军才悄悄回来。那时将军身上穿着的,就是一件黑色夜行衣。”
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众人面面相觑,现出犹疑的神色。
黄超终于逮住这个空挡,把早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可是,那天的另外一个盗尸人是我,那人和我交手时,用的不是如意剑法,是再世剑法!”
他这话刚说完,突然一道凌厉风声,眨眼间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定睛看去,却是小裴国公。
小裴国公几乎逼到他脸上,一向清朗的声音此刻尖锐无比:“你说什么?!”
一旁,姜六航吐出憋着的一口气。
靴子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