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像没感觉到聚焦到身上的目光,也没听见皇帝的问话,怔怔出神,脸上痛、悔、忧、急,种种情绪交替闪现。
秦信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沉,仿佛有极可怕的事发生。勉强压下不安,他提高声音重又问道:“黄大侠?赤霄剑客到哪里去了?”
黄超像被这一声喊回了魂,抬眼望向秦信,颤声道:“她和从庸去北狄治病了。”
秦信瞳孔骤缩:“治病?”
“她吃下了增气丹,赶去救她的爹娘。”黄超脸色涨红,右颊的那道疤痕愈显狰狞,“她不知道,增气丹药性霸烈,要辅以汤药疏解,她……就那样跑过去了。吃下增气丹的第四天,毒性会开始发作,犹如刀劈斧削。我一直恨她没当场为父母报仇,可她那时,其实连剑都拿不住了。”
秦信脸上失了所有血色:“那毒,后来去除了吗?”
“没有。”
秦信身子晃了一下:“是不是,每半年要疼几天?”
黄超目中现出泪光:“每半年发作一次,那疼痛不啻于遭受地狱十八道酷刑,到后来,比……中了东山洞口草毒的疼痛更厉害。”
这里不少人见过叛兵中了草毒的惨状,闻言不由得一阵彻骨的胆寒。
姜六航视线扫过裴佑握紧的拳头,又移到皇帝捏紧佛珠泛白的指节,心中呐喊:别说了!别说了!
已经过去了!
其实最疼的时候被屏蔽疼觉了!
可师父听不见她无声的呼喊,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从庸都不知道她吃下了增气丹,我们以为增气丹是被方三偷走的。毒性在体内积累,活不过兴元元年的四月。后来八月,早该死掉的方三却现出踪迹,从庸设法捉住他,才知道是衡儿吃了增气丹。”
他的声音泄出哽咽,“龙影面具也是衡儿拿走了。我不知道她易容成姜帅,给父母报了仇,把杨承的尸体在城墙上挂了三天。那天晚上,她肯定也是想偷了杨承的尸体丢到乱葬岗去。我不知道,我骂她。她教小裴国公剑法,再世剑法应该使得不比小裴国公差,可那晚,她的剑法凌乱,被我划了两剑,差点没躲过去,那时她的心里肯定很难过。她去北狄治病前,我在云山见到她,也没给一个好脸色……”
秦信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片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去年九月底在北狄的边线见过鬼手神医和赤霄剑客。”忽然一个声音道。
“皇上,那是雁门霸王枪连战。”温涟不知从哪里走到皇帝身边,悄声道。
“鬼手神医?赤霄剑客?不是方三假扮的吧?”有人怀疑地道,显然经历过上午鬼手神医变方三的变故。
连战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假扮,当时有匪徒攻击商队,保镖不敌,赤霄剑客路见不平,一招把那匪头杀了,使的是如意剑法中月落星沉那一招。赤霄剑客是真的,鬼手神医自然也是真的,假扮的可瞒不过最熟悉的人。”没见方三一见破山剑就逃了吗?
紧接着又有一个也曾与赤霄剑客交过手的武林高手——朝阳刀杜可道:“我去年十一月底有事去北狄,也在北狄境内见到了鬼手神医和赤霄剑客,当时赤霄剑客与人交手,也是用的一招月落星沉制敌。”
“是他们,是从庸和衡儿。”黄超握紧破山剑,“从庸说要去北狄,两年后回来,那时是五月,怎么九月底才走到北狄边线呢?是……衡儿在路上毒性发作,耽误了吗?”
他瞪圆铜铃大眼,伤疤在脸上跳动:“我要去找她,到北狄去,找衡儿。”
说着,犹如失了魂魄,也不和人招呼,径直施展轻功往院门去,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
黄超走后,皇帝也马上离开了。
江湖客们激动不已,兴奋又感慨地议论着,简直要把天都掀翻。
姜六航悄悄溜回了房屋。
隔壁屋子里御林军和锦衣卫脚步匆匆地进进出出,直至深夜人也未断。
姜六航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各种念头在脑中穿梭。
已经有了这样多漏洞,只差最后一层纸没被捅破,不知哪一天,从哪一处薄弱,就会被完全破开。
如果到时她必须离开,该怎么和大哥说?和家人说?和师父、从庸叔叔说?和裴佑、沈以贵这些战友说?
用那套进谷的说辞糊弄?
那话骗骗其他人可以,但大哥……大哥一定会动用全部锦衣卫的力量追查,她没一点信心能瞒过去。
难道在所有人面前再死一次?
这个念头只一闪现,姜六航的心就揪成一团。
不,不到最后,实在别无他法,不能这样做。
姜六航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醒来,是因为房中轻微的动静。
她睁眼,裴佑站在床前,熹微晨光映在窗上,只能模糊看出小裴国公衣着整齐。
“姜恒,我要走了。”
“去哪里?”姜六航坐起身。
“奉圣命,去百晓楼,捉拿宋今禾一干人等。”
姜六航:“!!!”
不等她再问,裴佑丢下一句“姜恒,你别喜欢皇帝了”,匆匆走了。
姜六航起身穿好衣裳,这时外面军士敲门道:“姜指挥,卯正两刻启程。”
姜六航讶然问:“不是辰时吗?”
“改变计划了,不回京城,卯正两刻启程去梁州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