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信松开绷紧的手指,放下衣裳,再拿起那个黑色袋子,从里面取出两样相同的物什,软软的,冰凉柔滑,肉皮颜色。
温涟凑近看了看,道:“是面具。”
冯简讶道:“莫非就是龙影面具?为何有两张?”
“直接覆到脸上吗?”秦信向温涟问道。
“据说龙影面具根据人脸定型,定型之后,旁人佩戴肯定有不适合之处。”温涟思索着道,“可先用药水处理使之柔软,能紧贴皮肉,然后找一个和衡王脸型大小轮廓大致相似的人试戴一下,记下不适合的地方,估算出额头宽度、眼睛的间距、鼻尖的高度、脸的长短、下巴的弧度等等这些大概的数值,用软泥捏出一个模样,再把龙影面具覆上去。”
姜六航站在对面,听温涟侃侃而谈,听说估算数值时,那种科学严谨的态度扑面而来,很是佩服,到得后来,说要用软泥捏出一个模样,她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捏泥人吗?
被温涟这一说,捏泥人瞬间成了一项科学实验。
不过,这办法确实好,简单可行,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覆上龙影面具,就可……”秦信顿了一下,喉头滚动,胸口像揣了一团烈火,滚烫灼热,接着道,“见到衡王的脸了吗?”
温涟:“一两次可能不成,需对模型多次修改,增补削减,以达到最佳。”
秦信转头四顾,一张张的脸在眼前掠过。
他想起当年在梁州,去六航帐篷搜查的路上,将官们对赤霄剑客的痛骂。
在黑岩山,即使赤霄剑客救下那么多人质,江湖武者提起她,也多是不屑和愤怒。
如今,他们的面上都是对六航的尊敬、崇拜。
可是,还不够。
总会有人质疑——夜行衣可能是巧合,再世剑法为裴佑一人所言,王袍兴许是仿造……
如果是龙影面具,那么,今天,他就把六航的脸明明白白地重现在众人的面前,让赤霄剑客即衡王这个事实再无法辩驳。
“温卿,你负责模型的事。”他加重语气,一字字道,“就在这里。”
温涟眼神一闪,已明白皇帝的用心,应道:“是。”当即吩咐人准备东西。
秦信留下两张面具,抱起装着王袍和赤霄剑的木盒正要离开,却忽听一人叫道:“这里有字迹!”
声音是从松树那里传来的,一个锦衣卫半跪在中间的那棵松树前,已经把树脂和苔藓清理干净,现出离地半米高的树杆上并列刻着的三个字。
秦信走过去,在松树前蹲下来,辨认着三个字。
“好像没写完整。”认了一会,他唤温涟道,“温佥事,你看呢?”
温涟:“好像是刻意只写出字的一部分。”
一旁,姜六航无声地念出:允、衡、真。
那是她十五岁离开云山去闯荡江湖的前一天,一家人各自刻下的一个字。她的名字在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爹娘的名字。只是名字笔划太多,怕伤了树,于是分别用了“厶、彳、十”代替。
家里爹娘的字画,在杨承闯入时,要么被毁损,要么被人拿走。她的字迹,去年进京之前,为以防万一,她也全部烧掉了。
只有这三个字,她存了侥幸心理,舍不得刮掉。
今天到云山后,她倒是想悄悄地刮了,可这里一直没断人,她无法行动。
这时,温涟也猜出了三个符号各自代表的字,“皇上,这个‘厶’,是不是姜允的允字的上半截?‘十’是真的上半截,彳,是衡的左边。”说到后面,已经是肯定的语气。
秦信指尖抚上中间的那个痕迹,顺着笔划慢慢地移动,吩咐温涟:“拓下来。”
温涟应下,又低声道:“皇上,臣有事禀报。”
秦信看他的神态,心中会意这事不能在人前说,于是起身道:“随朕来。”
两人进了木屋里的一间书房。那里面摆着书柜书桌,但书柜里一册书也没有,书桌上也无半张纸,只有一方破了道裂缝的砚台和一支笔。
“什么事?”秦信坐在书桌后问。
“皇上,那坑洞和松树上字迹的位置,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就在最近的两个多月。”
秦信遽然变色,上半身陡地直起:“你确定?”
“臣确定。”温涟笃定地道,“动过后又掩盖了,手法很谨细,如果不是锦衣卫观察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秦信撑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动手的人不是衡王,她那时在北狄。”
温涟:“也不是破山剑,他如果挖出了坑里的东西,早就知道赤霄剑客是衡王了。”
两人分析了一通,却始终猜不透,到底是谁,得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却隐瞒了下来,没往外说。
秦信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从哪里突破,尽快寻到六航。
方三。
六航和方三关系匪浅,那时在黑岩山……脑中浮现出悬崖的通道上,方三紧贴在六航身后的画面,秦信咬紧牙,胸口一股浊气翻腾。
捉到方三,就可知到底是不是六航提前从北狄回来了,派他搬的救援,甚至可能直接找到六航。
“可有寻到方三的踪迹?”
温涟惭愧回道:“没有。”
“继续搜寻,一旦找到,务必捉拿。”皇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若抵抗,不伤性命即可。”
“是。”
——
姜六航对书房的谈话一无所知,她和众人一起,一直蹲守在坑洞周围,看着几名精擅手工的锦衣卫按照记录的数据用半干的泥巴捏出一张脸,然后烤干。
半夜时,模型初步完成,锦衣卫把两张面具依次覆上去。
“鼻子两边鼓起了一点点。”
“眼皮有点绷。”
“下巴那里的皮皱起了。”
“看出像谁了吗?”
“怪怪的,看不太出。”
“一个肯定是衡王,还有一个,应该是赤霄剑客躲避追杀时戴过的。”
“对,不然为何整个江湖的人都找不出赤霄剑客?”
姜六航:“……”
这些人至今仍不知道,赤霄剑客原本就戴着面具,并不是躲避追杀时才戴上的。
不过,马上他们就会知道了。而她的所有伪装都将被扒下,被找到的危险进一步加大。
在周边人的议论声中,锦衣卫重新记录下数据,然后修改模型。
看着不是一会儿的功夫,姜六航先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在坑洞旁守了一夜的郑大海来叫她:“姜指挥,成了!快去看!”
两人赶到时,那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皇帝也已到场,只等着锦衣卫把面具给模型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