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责罚。”沈以贵磕下头去,额头碰到地面。
“你先说说,骗了朕什么?”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怒意。
他对六航的两个近卫一向优容。
且他不觉得沈以贵能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最多就是酗酒渎职罢了。欺君之罪,说大是大,说小也小。谋反叛国是欺君,说了句无伤大雅的谎话也是欺君。
立于皇帝身后的冯简此时也没太紧张。
沈以贵保持额头触地的姿势,背脊低伏,语音沉重地说道:“去年八月,皇上问臣,为何突然振作,臣回说是因梦见将军。臣妄言欺君,其实并没梦见将军。”
秦信目光微凝:“哦?那你又是为何振作?”
“是将军来找了臣。”
“你说——”秦信霍然站起,呼吸停止,“将军找了你?”
“是。”沈以贵绷着下颌说道,“将军找到臣的府上。”
秦信一阵晕眩,身子晃动,撑住桌面稳住了,口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丝毫停顿地问道:“她找你干什么?”
“将军让臣给她在皇宫寻找天心草。”
“天心草?”
“是一种用于治病的奇草,产于平沙国,早年曾传入中原,但早已绝迹。”
“治病……”秦信手攥成拳,他前面就在反复想,六航为何要去北狄?这样看来,是除毒需要些药材,除了平沙国的天心草,可能还要北狄的什么,“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冷宫里,有三株。”
“你给将军挖走了?”
“没有,将军让臣再不要管此事。这次出京之前,臣去看了,天心草还在那里,一片叶子都没少。”
“将军不让你管此事,后来呢?你再见过她没有?”
“臣一共只见到将军两次,一次是将军来让臣找天心草,还有一次就是臣找到天心草后。第二次见面,将军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两年后回来,如果两年后没有回来,那就是……不回来了。那次之后,将军再没出现过。”
不回来——
是不能回来了吧?
喉中蓦地涌上一股血腥,秦信咬着牙,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愈加急迫:“你看到将军的脸了?”如果是原本的脸,他就可以根据沈以贵的描叙画下来。
“将军戴着帏帽,声音也变了。”
他眼底期冀的光蓦然熄灭。
心底无数情绪像海浪涌上,惊、喜、怒、痛混杂,一下下地撞击着他,当目光最终落到跪地之人按在地上青筋凸起的手背时,滔天怒火掩盖了其它情绪。
先前陡闻衡王消息,被急切压下的被隐瞒的恼怒“砰——”地像火焰窜起。
“你既见到将军,为何不禀告朕?”
“沈以贵!你安敢如此!”
“你敢如此欺朕!”
六航顾着大局,顾着天下,不愿让人知道她活着,拖着病体,亲自去到千里迢迢的北狄寻药。很可能像十年前赶来玉灵县一样,一路承受蚀骨疼痛。
在她疼痛时,他甚至连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他本可以在去年八月就寻到六航的!
在去年八月,他就可以召集天下名医,为六航诊病,可以派遣专人到北狄,到其它任何地方,寻到需要的药材,六航只需在宫里等着。
可沈以贵却瞒了他!
愤怒如烈火在胸腔焚烧,秦信猛地推开桌案,奔过去取下墙上挂着的赤霄剑,“锵——”地一声抽出剑来,大步到跪在房中的人面前,寒光闪烁,一剑刺去。
“皇上息怒!”冯简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手下留情!”
剑尖抵住地下人的后颈,在冯简胆战心惊的视线里止住。
右卫将军纹丝不动,也未出言辩解,只颤声道:“臣万死!”
“你是该死!万死不能赎罪!”剑尖往前,刺得后颈渗出血珠,皇帝的呼吸急促,接到京城来信后,数日压抑的恐惧喷薄而出,字字如浸着血腥,“你任她离去!如今,她不知在哪里熬着病痛,就是……死在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想着那人远离家乡,身在异国,或许正蜷缩在一处荒郊野地,或是无名之地,忍受着毒发,他的心如同刀刺。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是,或许,此时、此刻,那人早已不在人世。在他不知道的一个明媚晴朗的下午,或是凄风苦雨的夜间,那人早已死去,而他却无知无觉。
在对沈以贵的冲天怒意中,他也深深地恨着自己。
为何就那样轻易地被骗过去了呢?
为何就没再仔细地问一问、查一查呢?
血红着眸色,皇帝把剑又往前递了一寸。
血珠连成线,从颈间滴落到地上。
右卫将军身体颤抖,喉间发出呜咽声,额头触地之处蔓延出水迹,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皇上!”生怕皇帝一剑刺到底,冯简膝行过去,伏到皇帝脚下,叩首道,“沈将军当时也不知衡王身中有毒,不然定会禀告皇上!他也是遵照衡王的命令,请皇上念在他对衡王的忠心,从轻处罚!”
秦信眸中神光翻涌,陡地一脚踢过去。
肩头受到巨力,沈以贵疼得脸色煞白,向后翻倒。不等他爬起,秦信上前一步,又是一脚踹了过去,把他踢得向后滚了一圈。
再次跪好时,剑尖直指他的面门,威压如山,从上直压下来。
皇帝的声音冷肃,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把你和衡王见面的情形,每一个细节,说的每一句话,一点都不要漏下地,全部告诉朕!”
——
另一边,姜六航在山中转悠到将近午时,还未接到启程的通知,心下不由觉得奇怪。她转回去,打算探听一下消息,刚走到军帐旁,郑大海急冲冲地跑过来,满头的汗,大叫道:“姜指挥!不好了!皇上要打沈将军军棍!”
姜六航大惊,一边跟着郑大海往前跑,一边问:“沈将军犯了何事?”
“不知道!皇上只让打!”
“要打多少?”
“皇上没说打多少!冯统领问,皇上也没答复!”
姜六航心猛地一沉。
在军中,罚军棍却不说数目,那只意味着——打死为止。
姜六航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浑身冷嗖嗖的,舌头都僵住了。
她再顾不上问话,和郑大海闷头往前跑,恨不能一下飞到。
到底为了何事,大哥下这样的狠手?
打了多少了?
沈以贵……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