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姜六航以向冯简报告事情为由进宫,先到勤政殿,寻了几件事,就在勤政殿前的台阶下和冯简说了,然后兜了一个圈,眼见无人,于是往冷宫走去。
冷宫仍然荒凉,一路都没遇见人。
走着走着,忽然,一股不安从心底升起,好似在战场上,即将踏入陷阱。
她陡然停下脚步。
静。
太静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姜六航颈上汗毛根根竖起,不寒而栗。
上次来也是这样安静,却没像今天一样,让她如置身在重重陷阱之中。周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等着她露出破绽扑上来。
她抬眼,环顾四周。
左侧道旁,有一大片齐人高的野草,藏几个人不成问题。右侧一座宫殿,有扇窗破了一个小洞,在此刻姜六航的眼里,那洞好似怪兽的瞳,直直朝着她。高高的屋檐,正可挡住人的身影。左前方两棵生长了上百年的大树,枝繁叶茂,顶端形成树冠,遮住视线。
前方十几步处,就是天心草所在院子的院门,大开着。
走进去,就可吃下天心草。
眼望着敞开的院门,姜六航抿了抿唇。
她无法忽略直觉给她的危险警告,可让她就这样放弃,又不甘心。
她不能频频找理由进宫,会引起怀疑,所以每一次进宫的机会都很珍贵。
从庸叔叔说,在三月底之前,必须吃下天心草,否则与前面的治疗接续不上,前功尽弃,还会受到反噬。
明天就要去北郊,几天之内都回不来,而等演武之后,大哥说不定会给她调职。为了确保不出差错,她必须抓住这十来天的每一次机会。
拳头握紧又松开,姜六航举步,朝右侧宫殿走去,仿佛好奇般,绕着慢慢转圈。到那窗户的洞口处,她装作突然发现的样子,陡地凑过去。
里面空无一人。
姜六航的视线快速扫过。
床、桌、椅……
窗帘!
姜六航瞳孔骤缩。
窗帘极轻微地飘动了一下,很快停止,但她已看得清清楚楚。
分明是有人仓促躲在了那后面!
姜六航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后退一步,走开一段距离后,继续绕着宫殿转圈,眼角余光暗暗注意着屋顶。
终于,在屋顶阴影笼罩的某一凹陷处,她捕捉到一线不协调的颜色。那是有人蜷缩在阴影里,露出的一小片衣角。
姜六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凝滞,脚步不停,离开了宫殿,背对那院门行去。在岔路口,她没走来时的路,另选了一条路,一边往前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十足一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险,差点就进去那院门了。
守在这里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御林军。
可是为什么,要在冷宫布下天罗地网?
想要捉住谁?
姜六航想起了被留在云山的沈以贵,以及他挨的那顿打。当时的疑惑一直存在心中,这时却似乎有了答案。
只是姜六航犹自有些不肯相信。
沈以贵可是最听她话的啊!怎会出卖她呢?
这且放到一边,摆在眼前急需解决的难题是: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吃到天心草?
姜六航左思右想,只觉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大哥既已得知天心草的事,在这里守株待兔,不捉到她,绝不会撤下监视。
天心草,她是一定要吃的。
该怎么把那些守着的人引开?
明天就要去北郊,只能演武之后再想办法了。
——
一刻钟后,姜六航的行踪被报到勤政殿。
“姜指挥?”秦信拧眉。
等了这些天,终于等到一个人往冷宫去,却是这个人。
“是。”冯简笔直站在御桌前,微微低着头,“军士们说,姜指挥仿佛闲逛到了那里,很好奇的样子,张望了一会就走了,没有进那院门。”
“闲逛?”秦信转着佛珠,若有所思。
这时又有军士来报信:姜指挥出冷宫后,又往丹霞宫、凤鸣殿、慈庆宫、御花园、清音阁、皇家书楼……绕着皇宫转了大半个圈,这才出宫去了。
秦信:“……”
冯简莫名有些好笑,忍了忍没说话。
去年迎才宴,姜指挥想进皇宫,姜丞相来卖惨,却被拒绝。后来姜指挥考官,她侄儿说大姑姑考官只是为了进皇宫瞧瞧。再后来,姜丞相的寿宴后,人们都传说,姜指挥对皇上情根深种,为此千方百计闯关,得到官身,进宫伴驾。
如今看来,姜指挥或许有进宫伴驾的心思,但考官的目的,确实也应该有一部分是为了看看皇宫。
冯简偷眼瞧去,皇帝面上有些怔愣,不知是否也想起了那些事。
静了片刻,御桌后传来一声不明情绪的低语:“不是说身体弱吗?体力怎这样好?”
另一边,走出皇宫的姜六航弯腰捶了捶腿。
为了不露出破绽,弥补先前到冷宫的错失,她今天可是拼了老命!
还不知道是不是做的无用功——月底之前,纵使大哥不撤下冷宫的监视,她也不得不吃下天心草。那么,今天就是白白劳累一番。
而大哥会撤下监视吗?几乎可以肯定地回答:不会!
但姜六航向来要做的事,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