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这个母亲的感情很复杂,她从小到大对她并不好,但她总是想对她好,想从她这里分得一点爱,虽然没有弟弟得到的多,但总归是爱,总归是有一点。
她没法请假,唯一留给她的选择,只有辞职,辞了这份干了好几年、薪资已经涨了一倍的工作。
一天一/夜的硬座,她回到了她那坐落于穷乡僻壤的家,见到的却是生龙活虎在杀猪的母亲。
肥硕的猪在死前的凄惨哀嚎声,能传得很远,她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了,她拖着尿素袋包裹着的大包小包,愣在原地。
她有不祥的预感,于是她最终成为了那头猪。
【今天,我吐了,明明没吃什么,就是在呕酸水。】
【最近经常吐,想去医院,父母不让我去,怕花钱,我也怕。】
【没工作了,太穷。】
她刚从农村自建房的厕所里吐完回来,坐在自己阁楼改的房间内,椅着窗户看翠绿的山水。
打工的大城市里没有这风景。
她看着玻璃镜面内的自己,一直枯瘦的脸颊添了些肉,连同平坦的小腹和干瘪的胸部,都饱满了不少。
明明没吃什么,怎么就长胖了呢?
她低头,掀起自己的上衣一角,露出莫名其妙多了好几道像西瓜表面纹路一样的圆滚小肚子。
忽地,喉间一阵翻涌,酸水涌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堂姐怀孕的时候,似乎刚开始也是这个样子的。
她突然感觉后背发凉,猛地回头,母亲、父亲、弟弟,还有之前那个油腻的相亲男,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现在全都挤在了她狭小的房间内。
“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人间美味。
嘴里念叨着的话像是在寺庙和道观里虔诚的祈祷词,神情又像是大年初一时为讨个吉利话时的魔怔样。
“女儿,懂事点,女大不中留,你的彩礼留给弟弟娶媳妇。”父母说。
“我的好姐姐,你是女的,分不到家产,这些本来就都是我的东西。”弟弟说。
“老婆,你得和我妈一样,贤惠,我用彩礼钱买下了你,家务带孩子都是你该做的事情。”男人说。
她的肚子里也传来嘟嘟囔囔的声音。
墨菲又再次掀开了衣摆,圆滚的小腹刚才还只像是皮球,眨眼间已经涨成一个篮球大小,还在继续变大中,仿佛下一刻就要到达极限,就要因为充气过多爆开了。
同时,她的身体变得干瘪,头发在簌簌掉落,瞬间像老了几十岁。
薄薄的一层肚皮,像饺子皮煮熟后的晶莹剔透,在其表面浮现出一张圆鼓鼓的脸,有些像泡在水中太久而肿/胀起来的巨人观尸体。
那是个小孩,看不出来男女,但他开合着一张小嘴,吐露出成年男性才有的声音。
“妈,我要娶媳妇,我要买房,我要买车,我要你的养老钱,我要你的棺材本。”他说。
四个大人在她面前不断念叨着,步步逼近她瘦小的身躯。
肚子中的婴儿则在扒拉着她的肚子,想要从皮肉和羊水中挣脱出来,引得她抚肚疼痛不已。
她低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马蝇幼虫,放牛时曾见过,牛乌黑的皮肤上有凸/起的孔洞,表皮之下还有东西在蠕动,到最后钻出一只会飞的虫子。
现在,她的肚皮也在不断蠕动。
像寄生虫,或者真是寄生虫。
“幼虫”依赖宿主,吸食宿主的血液,获取宿主的营养,同时给宿主造成伤害。
她的身体被寄生了。
一瞬间,她想起来空白的日记本上的一句话。
【孩子是寄生虫,我是妈妈的寄生虫。】
等到寄生虫破蛹而出的时候,她还会有命活吗?
她的妈妈鬼门关走了一遭,她难道能有这运气?
如果真有,她能接受成为这个寄生虫的妈妈吗?
“妈,我好疼。”她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眼神。
“你在矫情什么?女人就是要生小孩的。”母亲不屑说,“我又不是没生过小孩,顺产对小孩好,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心中已经默默有了答案。
四人将她逼近窗台,身后的窗户自动打开,墨菲想也没多想,捂着剧痛无比的肚子,后仰着坠下楼。
死亡了就什么都没有,但或许能解决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