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伊甸园守卫大概是听不见这声呼唤了。
他沿着咒文迅速翻出那只可怜兮兮缩在基逊河岸边的小木船,一脚踩上船檐,在激荡的河流与天边声势越发浩大的电闪雷鸣中飞也似的滑进天堂城。
迷雾在他身后将伊甸园整个包卷进了另一个时空,无奈地独自承受天国副君的暴怒。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愉快地吹了个口哨,在他面前,天堂城东面高高围起的木闸仍留有一条小缝,也不知是谁那么贴心给他空的后门。
望不见尽头的河流像是银色的飘带,米迦勒脚尖轻轻一点,展开双翼,木船完成使命似的沉入水里,他顺着基逊河的河道向前飞去。
天国主城搭建在两道言灵律令之下:神说要此处容纳所有虔诚的信徒,因此天堂城的疆域无边无垠;神又说要让忠诚者不受到邪恶的侵害,因此环绕天堂城的水晶墙拔地而起——然而基于此规则,天堂东、西、南、北四城门之间几乎不可能相互联系,唯有亘古不变的河流可以穿过时空的枷锁,除了那些神通广大的天使长们,其余天使只有沿着蜿蜒在城内的长河,才能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
远处隐约可见中心区域内圣教堂巍峨似雪山的身影,金色的浅光盖在它雪白的肌肤上,像是披了层绵延千里的袈裟。
基逊河半途改道,所幸也成功将米迦勒送达至目的地,他跨过了圣教堂高数丈上的大门,此时朝拜礼刚刚结束,各礼拜堂的入口敞开着,无数天使披着白衣列队而出,由身穿黑袍的祭司带领,静默有序地踏出圣教堂。逆着洪流的米迦勒恰好与他们擦肩而过,一身破烂不堪的轻甲早在圣光普照下自动复原,不少年轻天使都偷偷打量他,他也不在意,沿着长廊慢慢悠悠地遛到了唱诗台附近。
唱诗台此刻灯火通明,悠扬婉转的乐声一阵阵飘出,教人不自觉联想起寂静森林里偶然洒下的一片月光,只是“清冷”了不到几秒钟,便被一声厉喝骤然打断了:“第三排!睡什么觉呢?!你以为我看不见吗?!——别左顾右盼的贝利尔,我说的就是你!”
米迦勒隐在两个廊柱的阴影间,远远望见一排排脑袋背对着他忘我地吟唱着,雷米勒站在高高的圣坛上,边挥舞着手臂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下面一众唱诗班成员。
他冲雷米勒招了招手,雷米勒很快发现了他,他愣怔一瞬,接着立刻对着下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令自己的副手接替指挥的位置,便飞下高台大步朝米迦勒走来。
坐席内的贝利尔见状不由欣喜,重新合上了眼,新上台的副手没有接替雷米勒的硬气,不敢公然得罪身负六翼、位高权重的天使长,只得让对方继续心安理得地睡着。
“你这时候不应该守着伊甸园吗?跑来圣教堂做什么。”雷米勒显然看见了贝利尔沉睡的“英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毕,不等米迦勒回答,他又拉着对方迅速远离唱诗台,挑了一处僻静的空地,犹豫再三后,才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你今日在伊甸园……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有啊。”米迦勒说:“天国副君路西菲尔嘛。”
雷米勒被对方浑不在意的语气惊得眉头一跳:“你怎么……加百列没叫你避着点人吗?!”
“可他都直直往禁地中心走了,我好歹也挂了个伊甸园守卫的名,再不出面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米迦勒有些怀疑地瞧着雷米勒的神情:“怎么着,我既没有偷情,路西菲尔也不是来捉奸的,我非躲着他做什么?”
“慎言!!”雷米勒气得额角青筋乍现,四周花坛里的紫色马鞭草上顿时窜起一片闪电,又在圣光的安抚下转瞬恢复如初。
米迦勒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坛里的电火花,丝毫不走心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好吧,我们不提这个——我找你来,是想你帮我把中厅的门打开。”
雷米勒瞪着他,奈何攻不破对方一张风雨不侵的笑脸,只得负气似的扭头就走。
米迦勒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走廊两侧,一座座天使雕像嵌在墙内,正持着庄严的神色注视两人。
中厅的大门立在圣教堂最中央,宽阔的走廊牵引着它,只见那门上刻着创世神劈开混沌创造九环世界的壮观场面,邪恶的混沌在利斧般的圣辉下四散而逃,众天使环绕着伟大的父,手中皆握着被金粉勾勒出的号角。
雷米勒抬手,大门上的禁制蛇一般钻入他的袖中,紧接着,浮雕里的天使动了起来,他们纷纷将号角举到嘴边,鼓起脸颊,随着“呜呜”两声,中厅的大门轰然打开。
金色的光倾泄而下,中厅之内,左右两列长椅夹着中间的红毯,齐齐整整向前方延伸。殿堂一眼望不到顶,圣光连接着两侧巨大的玻璃彩窗,以金红二色绘制着上帝与天使长们的各种光辉事迹。
两人顺着红毯朝前走去。长椅尽头,依稀可见一座护有围栏的平台高高架起,十四个炽天使座呈半圆弧状绕着一个讲台,台上摆着经书,极其雄伟的十字架立于其后,高大得像是撑起了整个中厅。
他们在平台前止步。雷米勒习惯性地对着十字架行了一礼,又转过头去,用与看唱诗班成员类似的“恨铁不成钢”眼神瞧着米迦勒:“事已至此,我再教训你也没什么用处了,不过……你没和副君殿下发生什么冲突吧?以殿下的脾性,应当也不屑于搭理你这副德行的天使。”
米迦勒正从腰间一个小空间袋里掏出一片羽毛,闻言不由自主咧开嘴——这是他心虚时的表现,然而没几个人能从他一片灿烂的脸上分辨出其是在心虚还是在真正喜悦——他捏着自己从大集会上淘来的空间袋说道:“殿下心胸宽广,大概不会将那小玩笑算作冲突的。”
雷米勒被“心胸宽广”这个怎么看怎么不与路西菲尔沾边的词语震得心惊肉跳,他胸中骤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只是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一道刺眼的光打断了——只见那巨人似的十字架头顶闪出耀眼的金色,接着一道光束直直照在了米迦勒掏出的羽毛上。
整个中厅都在震动,古老的颂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十字架从中间被圣光劈开了一条缝隙,缝隙越扩越大,最后现出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纯白色阶梯道路,羽毛飘在阶梯上,像是要引着米迦勒向前走。
——这便是神殿的钥匙。第七天封闭时,上帝的宝座被隐藏在一片黑云与闪电中,只有手持钥匙的信徒才可叩开创世神殿紧闭的大门。
“砰”!!
一声巨响,中厅前后所有的门在一瞬间同时被粗暴地合上,雷米勒指着米迦勒,整个人像是要被火气架高一丈,手指不停颤抖,嘴张了又合,最终咆哮道:“你疯了吗?!这是创世神殿的钥匙!路西菲尔都在觊觎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这种场合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将它亮出来了?!”
接着他的手又指向了米迦勒腰间:“而且如此贵重的钥匙,你就把它放在这么、这么一个粗制滥造的——”
米迦勒一只手按着那空间袋,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捏了个清凉魔法给雷米勒降火:“哪里粗制滥造了?这可是由天使们纯手工编织而成,跟那些直接用法术生造出来的可不一样——以及,你刚刚忘了要称呼路西菲尔为殿下。”
雷米勒一时气得无以复加,“我当初就反对天父将这钥匙——”话说一半,他才想起上帝的决定不是他能妄议的,堪堪止住了话头,又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了心情。他来回踱步几次,转而语重心长道:
“米迦勒,你自成年起便一直守在伊甸园,每礼拜来天堂城也只是为了参加大集会,你根本不了解天国高等天使之间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
“神殿的钥匙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条通道,它有着更深层次的权势意义,目前炽天使中就我知道的也仅有三个拥有这把钥匙,并且除了拉结尔,没有人敢直接显露出自己是这钥匙的主人——即便拉结尔有胆量挑明此事,他后来也活成了天国所有高阶天使的标杆,每日需得格外谨言慎行、一刻不敢松弛,因身负预言之力将自己的真身封在南图书馆顶层一万六千年有余——至于你……”
他一时再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嘱托来,只好长叹一口气。
然而雷米勒自觉一番苦口婆心,殊不知由于个头较矮,自己又长了一张娃娃脸,在米迦勒眼里简直就像小孩学大人说话似的,他憋了半天没忍住,伸出手要去摸对方的头,被雷米勒愤怒地拨开了,“我成年这么久了,该有的分寸也都明白,哪用得着你这么操心。”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哪里有分寸。”雷米勒喝斥一句,他本想再问问与路西菲尔有关的事,可眼见米迦勒已经站在纯白阶梯上了,便嫌弃地挥挥手:“快上去吧,真希望父神能顺便治治你那张嘴。”
米迦勒闻言,状若听话地往上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身,趁雷米勒没反应过来狠狠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接着他迅速将对方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抛在身后,乐不可支地向神殿奔去。
纯白的阶梯被浓云牢牢包裹着,圣光埋藏在其后忽隐忽现,那漂浮的羽毛一路向上,破开阴沉恐怖的雷电,遥远的圣歌越来越清晰,随后天光大亮,几个基路伯出现在阶梯两侧,微笑着迎接米迦勒。米迦勒冲他们打了个招呼,阶梯尽头,一座恢宏的神殿掩埋在云雾里,只留着一扇奇高无比的大门朝他敞开。
蔓延到整个天堂的圣光便从门里发散出来,米迦勒踏进神殿内,恰好有一群白鸽从他头顶飞过,只听一声喟叹似的问候从门中遥遥传出——
“米迦勒,你来了。”
神殿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两侧绵延的石柱好像撑在了天地两端,无处不在的金光铺就成一条圣路,直直引至神的宝座。那宝座被阶梯高架在半空中,周围电闪雷鸣,乌云与金光相互交织,几道橘红色的光自宝座后射出,像是上帝蓄势待发的火箭。一架天平远远挂在神座顶端,有个男子正背对米迦勒站在宝座前,身披白色亚麻编织而成的长袍,一头卷发雪白如羊毛,好似崖边的溪流般垂落至地面,直接铺盖了神座之下三级的台阶,好不夺目。
米迦勒果然被那耀眼的头发所吸引,表情奇怪地变幻了半天,直到男子略微偏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向着那男子行礼:“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