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一条隐蔽的巷子内。
几个孩子焦急地来回走动着,一个身穿红袄子的少年蹲在巷口不停地张望。
这些孩子中,个头最高的那位沿巷子转了几圈,忍不住道:“我当初就说过这样太冒险了!万一没成功——”
他还没说完,便见门口的红袄子蹦起来欢呼道:“回来了!莱依回来了!”
众少年顿时挤到了巷子口,只见一个纤瘦敏捷的身影手中转着个空间袋,晃晃悠悠地从街边走了过来。
莱依一进巷子,少年们立刻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有个脸上长着雀斑、脑后扎了两个小辫的少女亮着眼睛兴奋地说:“莱依,你真的拿到了?”
莱依得意地将那空间袋举起,中央的十字架图案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呼,他挥开了众人,一屁股坐在了巷子边一驾废弃的木板车上,“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见过有什么事是我搞不定的?”
几个小孩立刻对他一番奉承,唯有高个子那个不赞同地叉着腰:“偷是偷回来了,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使者大人可没让你干这些多余的事。”
莱依扯了扯了空间袋的口,想将它打开,然而其上火红色的禁制让他不满地“啧”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使者大人何其尊贵,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的,就算这人是大人钦点的‘贵客’,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挑高了眉,半眯着眼,以一副经验老道的姿态指点道:“事实上,我始终认为,在这些‘贵客’受到使者大人召见之前——”
人群中传来了一个附和他的声音:“我们得先给他设置一些考验。”
莱依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与其他人一起朝那发声处望去——
米迦勒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们中间,他伸手将自己的空间袋捞了回来,绣着十字架的漂亮袋子一碰到他的指尖,立刻在化形药水的作用下变成了个平平无奇的布包,“你胆子还挺大,要不是我来得及时,这上头的禁制准能把你烧成个焦炭。”
一群孩子又惊恐又警惕地瞪着他,米迦勒站起身,那穿红袄的少年下意识挡在了莱依身前,却被对方嫌弃地一把挥开了,他跳上木板车,从一众孩童中凸显出来:“很好,这位先生,你已经成功通过我留下的指引找到了这里——你知道的,永无城刚刚戒严,为了躲开那些满街乱逛的鬣狗们,我们只能这么做。”他巧妙地将一场盗窃行为替换成留下线索的特殊方式。
米迦勒也不拆穿他,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既然如此,我可以见见你们的‘使者大人’了吗?”
闻言,少年中高个子的那个立刻担忧又惊慌地看向莱依——使者大人只说会招待前来永无城的两位“贵客”,可没让他们私下与“贵客”接触,倘若“贵客”提前见到了使者大人,使者大人必然会生气的!
莱依眼珠转了转,狡猾地说:“这可说不准,有没有完成考验只能由使者大人来裁定。”
他话音刚落,巷子的尽头便传来一声轻笑,所有的孩子都立刻转身对着那尽头,紧接着,黑暗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小巷,呜咽的风冷冷地吹着,角落里,奇怪的呓语声响起,像是有无数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紧接着,又好像有一股更为诡异的力量将这一切都强压而下,整个巷子空前的安静。
过了半晌,那巷子里传来一个虽然略微沙哑、但依旧能听出其主人是个少年的声音:“莱依,带他来见我。”
“是,大人。”莱依躬身行了一礼——这桀骜不驯的孩子此时倒是个听话的模样,随后,他在木板车上挺直了腰板,努力希望自己能与米迦勒平视,他压抑着自己的兴奋说:
“提前祝贺你,先生,接下来你即将见到的,是无尽深渊的主宰、永无之乡最强大的勇士、龙族永远的首领撒旦陛下的使者——事实上,这位来自天堂的客人,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想与你做一场交易。”
天空中的竖瞳仍打着转,沉默地注视着它庇佑的这片区域,在经过这条小巷时,却不知为何将它忽略了。
在听到这群小鬼之前嘀嘀咕咕讨论“贵客”的时候,米迦勒便预料到自己可能已经暴露,因此丝毫未露惊慌。他半是套话半是好奇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使者大人无所不知。”莱依示意米迦勒跟着他向前走,接着忍不住得意道:“当然,即便没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也能猜出你的身份来。”
米迦勒便问:“哦?为什么?”
莱依瞧他一眼,说不出是欣羡还是嫉妒,“你的腰板挺得很直,而大部分城中居民都是畏畏缩缩的,唯恐别人注意到他们;你的衣着也很正常,不像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全身都裹进布里——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你是个体面的贵族呢——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你居然不认识我。”
闻言,米迦勒转头看他,他却抿着嘴不说话了,一旁个头最高的男孩低声补充道:“这里是南区贫民窟,住的都是‘罪人之后’……所谓‘罪人’,就是那些被指责为不虔诚或是因反抗洛兹而投进熔炉里的——莱依作为我们的领导者,在贵族里一直很出名。”
米迦勒步伐微顿,他扫了眼这群孩子身上略显破旧的衣衫,忽地想起那堡垒里的妇人——不知她的孩子何时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随即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好吧——先前听你的意思,你似乎认为来到永无城的‘贵客’并非我一人?”
“使者大人早已揭露了你们的全部行踪……”说到这,莱依忽地愣了一瞬,使者大人明明最初便告诉他们共有两位贵客来到永无城,可刚刚他的言行间却始终没提起过另一个天使的存在、就像有什么东西将对方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强行抹除了似的!他心底一惊,嘴上却佯作镇定继续道:“……你们两个的伪装自然无法逃过撒旦陛下的眼睛。”
可惜这少年不自然的表情也同样没逃过米迦勒的眼睛——以路西菲尔殿下的姿态,无论身处何地都是光芒万丈、引人注目的,如果对他印象模糊,只能说明其身上佩戴了某种可以隐藏气息的魔法物品——米迦勒不禁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很显然,他赠给天国副君的药水并没有换得对方善意的“回礼”。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达了巷子的尽头。遇见那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卧着一间残破的小木屋,穿红袄的少年率先上前一步推开了木门,灰尘与腐烂的木头的味道同时翻涌出来,房屋内一片漆黑,莱依走到正中央,掏出一颗明亮的珍珠,浅淡的白光立刻飘荡出来。
米迦勒随意四下扫视着。此处像是一个杂物间,几个木箱被堆放在周围,其上铺盖着厚厚的稻草,几块破布交叠着横呈在房屋最中央,它们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木桌,在那木桌之上坐着一个披着灰黑色斗篷的少年,他的全身几乎都被阴影笼罩,偶尔露出来的地方也缠满了绷带。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根木杖。
莱依先是向这少年行了一礼,接着,他转身对米迦勒道:“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但如你所见,现在城内已经戒严——你并非我族,可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有的物资都要被集中管理,各据点巡逻的士兵将增加一倍,只听命于城主的‘狂信者’们会倾巢而出,寻找那些胆敢对‘伟大事业’提出质疑的人,并找机会将他们投进熔炉——接下来你在永无城中将寸步难行,要想不暴露身份,你毫无疑问需要我们的帮助。”
“狂信者”,米迦勒刚入永无城如陀螺般旋转于各权贵之间时曾无意听说过这个词:这似乎是城主亲卫队的专称——接着,莱依与其他孩子一同以少年特有的尖刻口吻将洛兹塑造成一个用鲜血沐浴、用人皮穿衣的残暴杀人魔,又把“狂信者”们比作了只听命于暴君的愚蠢盲目又疯狂凶戾的爪牙,此刻他听着小鬼们七嘴八舌的痛骂和隐藏在其下的忌惮,心头猛地一跳:
这群少年与他们背后的使者不论是什么来头,既然已经被逼得躲藏进贫民窟巷子里了,其势力必然弱于那以洛兹为统领的“狂信者”,连他们都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洛兹没道理对此一无所知,因此米迦勒怀疑,他与路西菲尔的身份早就暴露在洛兹眼皮下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永无城城主对红石矿塌方异常重视,却从头到尾没召见过米迦勒这个“幸存的矿工”,因为对方知道这毫无意义!
可洛兹既然猜出他们的身份,为何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捉拿、反而一边举行可疑的祭典一边放任两个天使满大街乱窜?龙族的祭典到底在向谁祈愿、那“伟大的事业”又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