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森?天国驻地狱军统领似乎就叫这个名字。米迦勒凝神细听,随后,洛玆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低缓着说道:“很显然,云端之上那群阴险的家伙欺骗了我们,原本我不打算在这阶段与那‘暴君’直接为敌的——不过你误会了,安德鲁,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一直待在南区的‘亵渎之物’去了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
凄厉的惨叫与利器刺入□□的声音传入忏悔室,米迦勒瞬间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几个孩子呼吸都停住了,他听洛兹继续说:“别急着回答,安德鲁,你再好好想想。”
“我知道你一直暗中照顾南区的‘罪人之后’,也会看在艾尔斯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只是‘亵渎之物’的下落事关跟随‘暴君’而来的另一个天使,现在局势紧张,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米迦勒皱起眉。
听上去似乎是路西菲尔位置的暴露引起了这突然的警戒——洛兹果然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然而那“亵渎之物”又是什么?按洛兹的说法,自己有不小的可能和这东西见过面——是贫民窟里隐藏的某件物品、还是少年们托负于他的那把破剑?
与此同时,忏悔室里的三个孩子不约而同有所躁动,米迦勒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将那把冰冷的铁剑塞入他的手中,随后又用力把他往某个方向推,他知道对方这是让他先走的意思。圣殿里的惨叫还在继续,米迦勒恐怕这些少年放不下那位曾经帮助他们的长辈,然而洛兹目前明显正在寻找他,假如他就此离开,先不说地道里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危险,魔力的波动就会让这些孩子直接暴露,一旦他们落在洛玆手里,很难保证这喜怒无常的城主还会遵守他从前颁布的法令。
莱依见米迦勒没有反应,以为对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多次推搡无果后,他急得用身体将米迦勒往房间深处顶。忏悔室外,安德鲁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弱,洛兹久久得不到答案后,遗憾地笑道:“安德鲁,我给过你不少机会了。”
莱依“腾”地站起,米迦勒暗叹一声,随即准备从空间袋中拿出些什么,却在这时,一束银光从漆黑的忏悔室中闪过,众人目光聚集而去,只见米迦勒胸口处有一块宝石正亮着光,并在空中投射出一个画了一半的魔法阵。
——这是天国副君专门为伊甸园守卫留下的传音石,只要将那法阵补全,两人便可立即对话。米迦勒一边腹诽这通信来的不是时候,一边要将这魔法阵快速毁掉,谁知那奇异的图形闪了两下不见回应后,竟然自动勾勒出了另外一边,紧接着,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便从成型的魔法阵中传了出来——
“米迦勒?你在做什么?”
天国副君的呼唤好像一道惊雷,劈得米迦勒脑中一片空白,他手心下意识狠狠握紧,传音石立即爆开,然而此时早已来不及,圣殿中的洛兹提起长剑,眼神向着忏悔室的门扫去,“喔,原来藏在这啊。”
米迦勒当即挥手,一道火焰色的结界封锁在门后,下一秒,那门受到长剑重击,整个忏悔室都在颤抖,弗莱斯和诺恩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接着又齐齐咬牙往那门边堵去。结界上的光芒略微黯淡了几分,莱依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后他对米迦勒飞快说:“你快用法阵离开!!要是真让洛兹捉住你,我们勾结外族的罪名就算被彻底坐实了!”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米迦勒电光火石间从自己脖子上迅速扯下一条项链挂在莱依身上,只匆匆解释了一句“可以保命”,便立刻跃过隔断没了踪影,紧接着,忏悔室的门又一次受到重创,门上的结界闪烁两下后彻底破碎,三个少年被巨力弹开,洛兹冲进忏悔室,未在他们身前停留,他一剑豁开隔断,随后冲着其后幽深的小道追了过去,三人站稳身子,抬头便看见躺在圣殿中央生死不知的安德鲁。他们连忙奔向安德鲁,将他围了起来。
“安德鲁大人!醒醒!安德鲁大人!”诺恩急切地呼喊几句,只唤来安德鲁一句无力的呻吟,他的四肢布满大大小小的剑痕,腹部被划开一条狰狞的口子,隐约有黑色的鳞片在他皮肤之下浮动。莱依咬紧牙关,他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忏悔室,吩咐道:“洛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诺恩,弗莱斯,你们先带安德鲁大人离开!”
弗莱斯慌张地说:“可是你呢?”
“你忘了吗?使者大人专门教了我一句威力极强的召唤咒语。”莱依道:“我来拦住洛兹,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诺恩闻言茫然地抬头看他,那厢弗莱斯也像是有些怀疑,只是他们两个向来习惯以莱依为首,便连忙背起安德鲁向圣殿外磕磕绊绊地狂奔,临走前弗莱斯还不放心地喊了一声:“我这就去找艾尔斯大人!”等到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那通道里,洛兹便提着剑从忏悔室里走了出来。
莱依浑身紧绷瞪着洛兹,事实上,那所谓“使者大人教导的召唤咒语”只是他用来安慰其他两人的谎言,目前莱依可以用来保命的也只有米迦勒的项链和他自己的勇气。然而出乎莱依意料的是,洛兹见了他,居然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哦——我记得你,你是薇莲娜的儿子。”
莱依呼吸一顿,随即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提我母亲的名字?!”
洛兹说:“对于你母亲的死,我也十分遗憾——”
“没人会欣赏你假惺惺的表演!假如真的遗憾,你当初怎么不放我母亲离开?!”莱依表面上做出异常愤怒的姿态,心里却盯着洛兹平静的表情微微发紧,按他所设想的,一个阴谋即将失败的杀人魔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难道那天使被抓住了?可凭借他展现出的实力,如果真被抓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莱依的视线不由自主向忏悔室里瞄,对面的洛兹却笑了:“别担心,你的同伙——那位天使已经成功进入了地底。”
“什么天使?”莱依装聋作哑,胸中不详的预感却愈发浓烈,“刚刚离开这里的只是一个从红石矿难中存活的矿工,怎么?难道他没有知道永无城地下真相的权利吗?”
洛兹摇摇头,“可事实上,傻孩子,你所耿耿于怀的真相,每个永无城居民在成年的那一刻就已经心照不宣了。”
“什——”莱依瞪大了眼睛,洛兹便接着说:“觉得很奇怪,是吗?这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大祭典是个欺骗他们出卖灵魂的谎言,所有人都知道我正拿他们的性命去喂养一个危险的怪物,可全族几乎没有谁正面反对我,甚至‘狂信者’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这究竟是为什么?”
莱依不可置信道:“为了……为了那代代传承的‘伟大事业’?”
洛兹没回答,只是以一种莱依难以理解、也不想理解的眼神盯着他,随后问:“你觉得……我族成年时可继承先辈记忆的能力,究竟是我族生来就有的天赋,还是——一个诅咒呢?
“你恐怕一直觉得那成年典礼中的传承仪式是我用来控制族人精神的某种手段,可实际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脱离这一桎梏。”
莱依瞟了一眼圣殿大门,估计此刻诺恩与弗莱斯已经脱离险境,便微微后退几步,试图借机抽身——他不想再听洛兹讲一些诡异又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的心脏下意识因这些话掩盖下的秘密收缩着。
洛兹没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那长剑上还沾着未凝固的龙血,此刻正一滴滴向着地面流淌,“你大概不知晓我族的历史,薇莲娜也不会教你这些——提前告诉你一个秘密,曾经我们也信仰着神明。”
莱依眉心狠狠一抽,他看洛兹用那把染血的剑指向圣殿里残破的雕像,“我们追随着那位最终的、最初的、世间唯一的、全知全能的主——上帝耶和华,甚至那时,连天使都还没有降临在这世界上。”
“可惜后来,主拋弃了我们。”
圣殿里的红光覆在雕像断裂的脖颈上,仿佛那里正涌出鲜血。莱依不再后退,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感觉挤满在他的脑中,“你在胡说些什么?”
“——于是我们只能徒劳地徘徊在这片日渐死寂的土地上。”洛兹自顾自道:“那所谓的成年仪式传承给你们的从来不是什么使命,而是仇恨——也只是仇恨,是由我们这些被遗弃者一代又一代逐渐积累下的,我的最终目标也并非像你以为的要使这个世界走向毁灭——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解脱。”
“你说,一个灵魂究竟要痛恨到什么地步,才能在明知自己族群的生命也将被吞噬的情况下,仍选择麻木又义无反顾地支持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伟大事业呢?”
莱依有一阵子几乎失语,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反驳道:“那我的母亲呢?假如真有你所描述的深刻仇恨,为什么我的母亲、以及其他被你处死的人都试图阻止——”
“因为他们放下了。”洛兹近乎温和地打断他,“可我们做不到,我们无法像他们那样淡然地评判我们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这才是‘狂信者’之所以被称作‘狂信者’的原因啊。”
一时间,圣殿里只能听见莱依急切的呼吸声。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你在骗我。我从没听见任何人说起过与这些相关的任何一点消息——不管是我母亲还是狂信者,你要骗我倾向于你的一方,随后打听出使者大人的下落——”
“不,已经没有必要了。”洛兹再次叹息着打断他的话:“两个天使都已进入地下,此次祭典最终的‘祭品’已经献上,我族的事业就要完成了。”
“……什么?!”莱依脸色募地惨白,他的身子站不稳似的原地摇晃一下,只听洛兹继续说:“我误导艾尔斯,将这回祭典的布置举行得格外隆重,让他以为大祭典才是事业完成的关键,可事实上,没有天使独特的圣魂,我收割再多的灵魂也毫无效力,于是我故意没阻拦艾尔斯偷放那些恶灵登上天梯、在路西菲尔来访时放任你们破坏屏蔽恶灵的水晶,最终成功引来了两位上级天使,解决了伟大事业最后的问题。”
“——潜伏在地道里的,是我为他们献上的最珍贵的见面礼。”
“……”莱依这回彻底无话可说,他沉默了半天,咬牙道:“所以你和我说这些,是表达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吗?”
“不。”洛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被‘亵渎之物’选中的人。‘亵渎之物’带有陛下的气息……它选中的人,大概也同样受陛下亲睐吧。”
“无需如此排斥我——莱依,你是个能记得住仇恨的孩子,或许成年之后,你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狂信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