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本应是这世上最教人羡慕的种族。
他们诞生于原初大陆之始,掀开的宽阔双翼可遮天蔽日,闪亮的鳞甲坚不可摧,就连无意间发出龙息也能令其他生灵不由自主地臣服。他们追随在造物主的身侧,时刻享受着上帝予他们的恩泽,那至高者曾亲口说:
“我所创造的万物中,你们是最令我骄傲的那一个。”
当时年轻的种族与年轻的主都天真地以为,他们有着毫无保留热爱彼此的自由。
然而紧接着,可怕的“兽”出现了。创世神猛然发现世界似乎与祂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祂的偏爱像是在平整的纸面上钉出一个向下凹陷的锚点,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的混沌顺着锚点疯狂入侵,从世界的四面八方挑起灾难,要将新生的世界彻底毁灭。
创世神收到了至高天的警告,祂不再靠近龙族的驻地,冷眼看着那些不久前还陪伴在祂身边的孩子像是海水涨潮卷起的沙砾般,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死亡。
祂记得自己给某个天生失明的孩子赐了双碧绿湖泊般的眼,随便眨一眨能招来一溜烟的倾慕者,祂当时兴致勃勃地打听这姑娘的心思,谁知小丫头性子傲得很,直接没规没距地顶了祂一句:“就这些肤浅的家伙哪个配得上我?您作为创世的智者怎么比我还眼瞎呢?”现在她倒在血泊里,头颅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了;祂记得自己不小心捏歪了某条黑龙的翅膀,导致那孩子天生便飞不高,偏偏这小子性格敏感脆弱,衪忙前忙后地哄诱了半天,终于带着对方飞上了那时的原初大陆最高处——神殿顶端,男孩落到地面上时,罕见地没有低着头,反而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说以后不会让天父失望,如今他狼狈地糊在山体上,左半边身体不翼而飞。
祂当然也记得这群孩子的首领,那个犯起混来无人能及的熊孩子之王,平时总爱装出副尝尽世间百态的深沉模样,某年某月第一次收到表白信,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慌里慌张地冲到衪眼前,两人对于“爱”这一主题鸡同鸭讲地辩驳了半天,又如临大敌般将那封信拆开逐词逐句分析,结果忐忑地等待了数日后,才知这信是另一个小鬼随手捏造的恶作剧。年轻的首领气得呕血,偏偏表面上还要摆出个“我根本不在乎”的表情将那小鬼斥责一番,没等到第二天便又溜进神殿里找祂出谋划策,准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然而此刻,他被混沌化成的“兽”捅穿了心脏,从那昏暗的天空跌进泥土里,直到断气时,还用自己金黄的眼瞳死死盯着祂的方向。
创世神出离愤怒了。
衪再也无法忍受混沌的挑衅,亲自降下神罚将其钉死在冥海之畔,至高天越来越尖锐的警示被祂直接忽略。
世界是我创造的,龙是我创造的,就连至高天也是我创造的,既然作为我的造物,便要服从我的安排,你怎敢用我创造的规则来威胁我?!
可创世神没有想到,那条不知名的公理从祂创造出第一个事物起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祂,仿佛是一条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般:当一个新鲜事物降临于世时,他必将脱离其创造者的控制。
巨兽死在了冥海边上,龙族以为他们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他们怀着悲痛收敛着同伴的尸体,他们张望着寻找那个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他们身边的身影,想像往常那样扑进神灵的怀抱里将一切狰狞的伤疤都治愈,无所不能的上帝会如一个永远不会失去耐心的长辈一般,倾听他们的诉苦与抱怨,给予他们安慰与褒奖。
可龙族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就如混沌出现得那般突然,神失踪了。
余下的龙族在荒芜的大地上游荡,惊慌而茫然地等待着,六十天之后,他们没等来从天而降的造物主,却等来了封锁世界的烈焰以及好像要灭杀一切的天灾。
他们艰难地在天灾中重建了本族的都城。越过已经变得扭曲的大陆,他们震惊地看见了一条空间带缠绕在他们世界周围,几片闻所未闻的陆地连接着它,那些陆地有一望无际的森林,有波涛汹涌的海洋,有金矿遍布的洞窟,而龙族却被这条空间带死死关在被混沌喷出的黑气彻底侵蚀的地下牢狱里。
后来,由于时不时掉落的岩浆块,昔日空中的霸主再不敢踏足天空;当初清澈的湖泊变成了恶臭的死沼,再不会有谁仗着自己高超的水性天赋嬉戏其中;不知又是哪天,永无城内所有的典籍被洗得满篇苍白,龙族绝望地发现他们再也无法留下任何有意义的痕迹——上帝曾经赐予这个古老种族一切可以令他们傲立于众族之巅的特性,此刻正被一个个的剥夺。
过了无数年头,偶有误入地狱的生灵远远望见他们,大感惊奇,九环世界从此出现了关于藏在地狱最深处的城池的神秘传说,几个好事的冒险者试图进入永无城中一探究竟,还没摸着城门的边就被尽数驱逐,最终只灰溜溜地知晓了个“龙族”的名号,某些自作聪明者在专门记载深渊魔物的古籍后又添了一页,随后再补一条“残暴封闭、不信上帝”的评价,于是龙族连他们最初的名字都失去了。
隔着紊乱的地狱边境,已经变成“恶魔”的他们沉默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新兴种族的诞生,看着这些种族为那全知全能的上帝建起高大的教堂,看着他们再也不必担心混沌的侵扰,肆意地生活在他们无法踏足的美丽而干净的土地上。
再后来,他们看见了天使。
那些俊美无双的生灵们,他们张着洁白的翅膀,口中唱着赞颂父神的圣歌,强大的力量可颠倒日月,所有的种族臣服在他们脚下,称他们为上帝的使者,羡慕他们出生便侍奉在神的圣座旁,一言一行皆代表那至高无上者的意志,是创世神最宠爱的孩子。
彼时的龙族由于常年待在炼狱山旁,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混沌邪恶的气息,连化为龙身都感到费劲。此刻他们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去瞧那些周身环绕着圣光的天使,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他们是被抛弃了啊。
永无城的广场空无一人。原本参加祭典的居民被强行驱散,掉落的红布这时又盖回了巨大的雕像上,洛兹正站在雕像前,仰着头与空中硕大的金黄竖瞳对视。
“只凭贫民窟里几个小孩的本事折腾不出这么大的动静。”半晌,他缓缓说:“陛下,是您帮助了他们么?”
金黄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广场上鸦雀无声,所幸洛兹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您觉得我做错了,是吗?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这时,裹着雕像的红布微微抖动数下,一个顶着眼球的黑色触手从红布下钻了出来。洛兹不笑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触手。
触手蠕动片刻,发出一阵奇异尖细的声音:“我需要更多强大的祭品。”
洛兹没吭声。触手顶端的眼珠转了转,继续道:“至高天代行者与审判火湖此刻都在地下,只要吞下这两个权柄,我可以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先前你说只要我可以让两个天使进入地下就能将他们绞杀于此,可你失言了。”洛兹冷冷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的承诺?”
“他们进入了‘那里’。”触手往前伸了伸,“那个你不允许我踏足的地方。我的一半力量被封在那——这是我为了让你放心才做的妥协,但这使现在的我无法以更强大的形态活动。”
它的语气没有半分指责的意味,同时提也不提洛兹在大祭典中的失误,似乎模仿着一位仁慈的长者,正宽容地对待孩子的错处。
与它狰狞的外表显得格格不入。
洛兹的眼皮颤了颤。
“何况你有方法的。”似乎发现了对方的动摇,黑色的触手诡异地晃动两圈,随后,更多的触手从红布下涌了出来,将那红布绞得褶皱不堪,“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有方法可以确保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洛兹深吸一口气。
“我会献祭我自己的。”他轻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他当初看见天使出现时的感受,仿佛他们付出的一切血泪与牺牲以及在黑暗地狱里漫长的等待都成了个丢人又狼狈的笑话。
龙族自觉与创世神亲密无间,可原来上帝的宠儿随时可以更换——这个不满意了,创造下一个就好——到头来,龙族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可替代品的其中之一,却偏要愚蠢无知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会得到上帝的拯救,事实上,他们早就被遗忘在世界最肮脏阴暗的角落里了。
那么原初大陆刚刚建起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究竟算得上什么呢?那句几乎要印在他们灵魂中的“你们最令我感到骄傲”,难道只是创世神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中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
触手没有催促,它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一时竟营造出一种绅士体贴的错觉,只听洛兹沉默了许久,继续道:“我会借出我的半具骨骼、半身血肉、半个灵魂,以此填补你的空缺——”
触手终于得到了它想要的,它满足地将自己伸长,十分积极地接下了对方的后半句话:“——作为交换,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直到你听见那句最终的答案,你的意识才会从我的身躯中消弭。”
洛兹舒了口气,随即,他左边的半个身体猛地爆开,血雾之下,黑色的粘稠液体疯狂地钻来钻去,渐渐将那缺掉的一半补全了,与洛兹原来的身体缝合在了一起。
……
永无城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