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
他“呯”的一声将银剑入鞘,随即愤怒地摘下耳侧的羽毛,伊甸园守卫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只是神殿钥匙毕竟不像断剑直接与大魔本人相连、也不知能威慑这些树藤到几时,他遂顶着对方像是要吃人的目光艰难地咧了下嘴:“要不您先上去,然后我们再慢慢算这笔——”
话未说完,刺入他小臂的那根藤蔓开始缓缓向外抽出,这过程中不知压到了米迦勒的哪根筋,忽地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紧接着整个人直直地坠下深渊!
意外发生得过于突然,两人都未来得及反应,米迦勒一呼吸间便跌出了圣光晕染的区域,他的下方刚好是徘徊在原处虎视眈眈的绿藤,见此情形丝毫不手软,凝成尖刺便朝着米迦勒的胸前猛然怼了上去!护身结界旋即展开、之后又破裂,他千均一发之际用剑抵住了那绿藤,可这绿藤势头不减、顺势缠住米迦勒后横穿过深渊、将他狠狠掼进了生命树那座两三人宽的金色裂隙里!
迷雾像被惊扰的水波,路西法眼睁睁看着裂隙口处的嫩叶猝然合拢,过了两秒,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那好似贯穿整座世界的巨木,绷紧的嘴角遮掩不住似的、露出一缕涛天的杀意。
……
四境依旧是灼烧的烈火。
可能是耶和华曾在伊甸园守卫的意识中留下印迹的缘故,米迦勒并未如天国副君所讲的那般立刻迷失在命运交叠的洪流里,周遭喊打喊杀的呼喝仿佛与他隔了一层厚布,他只能通过模模糊糊的来往人影看出这似乎是在打仗,他的身体正脱离他的意志自行移动、不断地斩杀着扑来的敌人,过了几秒种后他凌空飞起——这么一飞,一张布满焦虑与疲惫的面孔忽地从烈火中现出一瞬——那竟是加百列。
他立刻便想转头看那张脸一眼,然而脖颈不受他的控制,米迦勒只得“注视”着自己越飞越高、逐渐凌驾于所有火焰之上,随即他握紧手中十字剑,掀开羽翼对着一人猛冲而去。
狂风呼啸,那人的身形同样被“厚布”遮得若隐若现,他伸出剑来。两人的武器狠狠撞到了一块儿,以米迦勒的力气竟察觉到自己小臂处传来一阵麻意,交手不过几息他便发现眼前这人与先前烈火中的那些完全不是一路货色,利剑刺出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下都几乎要他拼尽全力才能应对,金属在他们之间擦出火花,可打着打着,米迦勒骤然对这人升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这熟悉感生出的同一时刻、像是某个不祥的预兆,他的心脏忽地开始“咚咚咚”地剧烈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好似要撞穿他的胸骨,蒙在他周围的“厚布”似乎减淡了一层,米迦勒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对面人的模样,但那心跳越来越疯狂、牵着他的鼓膜与额角一并抽痛,就在他怀疑自己只要一张口便能把心脏都吐出来时,银芒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视野刹那模糊,紧接着穿透钝物的奇异触感蓦地从剑尖一路滑了上来——
他刺中了对方的胸膛。
这个念头才刚落地,猝不及防的,一股极端强烈的复杂情绪爆发出来、半点招呼没打地把他整个人从脚淹到了头,他在短短一秒钟之内竟同时品尝到了极致的愤怒、委屈、怨恨与慌张,等它们汇集在一起后又混杂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搅和着悲痛似乎要将他直接溺毙当场。米迦勒五百二十三年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这样浓烈的情绪,钟声漫过天际,他不自觉张开口,一个名字在他喉咙间呼之欲出——
“咔——喀——”
却在此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整片天地间响起,一道裂缝猛地从米迦勒眼前张牙舞爪地劈开,他神智一清,圣光从那条不断扩张的裂缝中隐隐约约渗透下来,米迦勒下意识后退几步,忽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用力朝后扯了出去!
绿叶再度擦过他的身体,他裸露出的皮肤被磨得生疼,紧接着他脚下空间倏然缩小,米迦勒混乱中往旁边扶了一把,这才有空转头——裂隙“囚笼”外有片极狭窄的由枯藤叠成的区域,只见天国副君手持银剑贴在他身旁,黑发翻飞如浪,他浑身上下都是被树藤划出的恐怖伤痕、握剑的那只手上尤其多:伊甸园无时无刻不在圣光覆盖之下,连米迦勒小臂处那骇人的伤口都在藤蔓离开后迅速愈合了,可他身上的那些却依旧向外汨汨淌血、也不知经历了如何激烈的打斗——然而等看清米迦勒的表情,反倒是路西法先愣了一瞬:“怎么,你在那裂隙里看见什么了?”
米迦勒动了动干涩的唇舌,闻言他茫然道:“……我忘了。”
突然之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晃动起来,卡巴拉之树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长吟,紧接着这始终静止的庞大巨木像是彻底苏醒了一般,那些构成它躯干的粗壮枯藤相互碾压着游动缠绕。两个天使瞬间站立不稳,所幸其它挂在生命树上的藤蔓也被带着到处乱甩,路西法趁机握住几根垂下的树藤拉着米迦勒从裂隙口一跃而下,米迦勒于是得以瞟见那曾将他吞噬的“囚笼”此刻的全貌——
生命之树坚硬无比,最锋利的刀剑也只能在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而眼前这裂隙的边缘却好似被雷霆掀过的腐木、劈砍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伤疤几乎要改变“囚笼”原来的形状、其中的绿叶更是被撕扯得零零散散——实在难以想象路西菲尔究竟是如何以一具魔力全无的肉体凡胎在无数绿藤阻挠下生生砍出这情形的。
他也顿时明白了生命树暴动的原因:卡巴拉之树是一座监牢,倘若说先前米迦勒利用戒指从裂隙里凭空消失是一次悄无声息地越狱,那么当卡俄斯之眼陷入休眠、路西菲尔强行撕开嫩叶将他拽出的行径便相当于从监狱门口一路掀翻沿途护卫杀至“囚笼”跟前、将牢门拆毁后又带着其中的“犯人”扬长而去——这等嚣张之举哪是神殿钥匙能压住的,卡巴拉之树愤而发威也实属寻常。
颂歌高昂,藤蔓越发狂躁,放眼望去全是绞动的枯藤,裂隙时隐时现,如一只只冷冰冰的眼,一根树枝斜飞着轰然劈过,路西法本打算提剑应对,可他的右手施力时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绿藤刺出的血痕显然伤到了他的筋骨,那“启明光”在他手上打了滑,米迦勒见状迅速拔剑将袭来的树枝格挡开,“你的手——”他话未说完,天国副君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只听泠泠水声猛然放大,两个天使低头一瞧,奔腾的基逊河不知什么时候已越过了迷雾、竟正好出现在他们脚下!
——世上哪来这样善解人意的巧合,看来生命树的苏醒终于惊动了耶和华,虽然祂似乎并不打算亲自现身于生命树旁,但总算提供了异常及时的帮助。那树枝夹带着狂风重新朝他们横扫过来,无需提醒,二人同时松手向着基逊河快速坠去,“扑通”两声,浓雾溅起,他们先后撞破水面没入河中。基逊河水并不寒冷,反而透着股沁入肺腹的暖意,水流一瞬间从各个方向灌入耳鼻之中,流动的碎块切割了视野,米迦勒一时无法辨清方向,然而他记着路西菲尔受伤严重,于是奋力向着周围扑腾摸索了一阵,三秒钟后他的指尖掠过一片微凉的皮肤——
他立刻握住了那只手。
对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基逊河瞧着与寻常河流无异,但落入其中后却宛如陷进汪洋般无边无际,四面八方都是昏暗的影,路西法的长发无意间飘到米迦勒面前,竟反射出一抹奇怪的金色,只是不等他看清,激荡的水流蓦地撞上他的背脊,卷着他与天国副君一并朝某个方向飞快奔涌。
“隆隆”的水声碾过耳膜,暗光随着波纹抖动,仿佛一场迷幻又虚无的梦境,漫长的漂流中米迦勒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唯有与他相贴的另一只手显得无比真实。恍惚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忽地他们似乎穿过了某条无形的分界线,熟悉的魔力从身体各处翻起,两个天使基于种族本能不约而同地展开双翅,接着他们脱离涌动的暗流、向着水面不断上浮。
“哗啦——”
路西法率先破水而出,他环视周遭一圈,随即便被无数光点晃得眯起了眼——基逊河两岸已不再是神域中散发着奶与蜜香气的橄榄树林,他们被基逊河一路冲到了伊甸园外围,此地审美堪忧地堆了满地的宝石玛瑙,纯白的珍珠密密麻麻地倾倒在各类奇珍异宝间、远远望去像覆了一层细雪,黄金在此地如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压满了每片草地——这时米迦勒也从他旁边冒了出来、同样被珠宝闪得呲牙咧嘴:“怎么到这儿来了?”
路西法问:“这是什么地方?”
“是我在伊甸园的住所。”米迦勒额前发箍裹着的布条浸了水,他边呲牙咧嘴地扯下那吊坠边转头看向路西法,“您不觉得这一地的东西特别面熟——”
哪知这么一转,他的所有未尽之语都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