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醒来呀……萨拉……”
“……萨拉……”
“——沙利叶!”
萨拉睁开眼,与此同时,她背后两对张开的黑翼瞬间收回了她的体内。
“哗啦”一声,几片羽毛飘落在地,萨拉像是被从背后猛地捅了一刀般,她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又趴在软榻上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痛苦强压下去。圣光顺着窗棂流进屋子里,覆住了天使微微颤抖的背脊,却没将其身上粘着的冷汗也一并擦去——这意味着天国对她的身份产生了疑虑。
她已不再是受圣光庇护的上帝使者了。
萨拉原以为自己的命运从她第一次握住手中长剑起便已成定轨,她会如同其余千万万个天使一样将杀灭混沌作为自己毕生使命、而后又在某场已重复过千万万次的与混沌爪牙的战争中死去。熔岩之下她一次次挥剑斩下魔物的头颅,随着年岁增长,鲜血与功勋一并流淌于她身后,无数赞誉紧跟着响起,她自然也听到了其下掩盖着的有关她父亲不端品行的指控议论,可或许是性情迟钝的缘故,萨拉本以为这些杂音并不会影响她正在践行的道路,只要她实力足够强悍、信仰足够虔诚,总有一天可将她的父亲拉回正途——直到那对黑翼将她自以为的力量与命运悉数粉碎。
窗外很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喻示着一场规模不小的审判已正式结束。萨拉迟疑了片刻,她慢慢靠到窗户边,不知什么地方的窃窃私语裹在风里飘进她耳朵,萨拉不太适应地缩了缩肩——
“……我印象里,天国从降临以来似乎从未举行过这等规模的公开庭审。”
“谁能想到那么多平日里瞧着德高望重的元老背地里竟已和地底下的恶魔搅和到一块去了!”
“我看不一定,你们没发现那些被判有罪的大部分都是对天国副君心有不满的贵族么?哼,这其中说不准有什么猫腻呢。”
“可那审判天使长当庭列出的罪证样样不容辩驳,还有那些遭人诬告陷害下狱的、最后不也被宣告无罪了么?”
“大人物们若想伪造一条证据岂不易如反掌?你难道忘了那日朝拜典、审判天使长可是第一个明面上偏向天国副君的至高元老,要我猜,这位年轻的大人说不定就是被‘那位’推出来扫除异己的……”
“慎言!你不要命了?!”
声音安静了片刻。
“……若……若真是如此,以‘那位’的作风,谁知道这回要死多少人呢。”
“死”这个过于尖锐的词隔空扎了下萨拉的耳朵,她心悸一秒,一时晃了神,那些窃窃私语声顿时消失不见了。萨拉扶着窗沿,一股陌生的力量渐渐从她耳边撤回,在她体内周转了一圈,最后又悄然融化在萨拉的血肉中——这是月之魔法与她的圣魂融合后留下的残余。
据说可压制混沌的“月之魔法”记录于一本由通用古语编写的卷轴上,其为何失传已不可考,不过玛利亚仍是用她的典型案例为其中原因推证了一二——此魔法高深到了引起众怒的地步,以天国最善于洞悉人心的圣女的聪明才智驾驭起它来竟也时时不得要领:若将普通的魔法比作握在手中的剑、只看其主人想用何种办法驱动它,这“月之魔法”就简直像只被捏在手心里的斯内尔,时刻想着蹿出去不说、逼急了还要回过头咬人一口。
玛利亚花了足足两天时间才学会其中一句与“沉睡”有关的咒语,勉强使萨拉体内肆虐的混沌之力蛰伏下来,可匪夷所思的是,就在萨拉接触到月之魔法的那一瞬,她体内始终纠缠不休的圣洁之力与混沌之力竟被这新到访的住户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全然陌生的力量,随后依附着她被折磨了许久的圣魂在萨拉体内开始缓慢地流淌。
萨拉莫名觉得惶恐,而没等这位经验严重不足的“嫌犯”想明白自己是否该将一切和盘托出,玛利亚已看出她的异常,好在圣女并未因此如临大敌地将她当成什么怪物,只是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这魔法很喜欢你,否则以我的资质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待我禀过诸位至高元老,倘若能使你真正掌握月之魔法的力量,或许即便最终我未能净化成功、你也不必再担心那对黑翼的影响了。”
没人知道至高元老们怎么做出的决定,仅仅过了半日,那本记载着月之魔法的卷轴就送到了萨拉手里。月之魔法在她掌间一改孤僻乖张的性情,柔顺得像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萨拉能察觉到那股魔力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着她的圣魂、教她不再每日被痛苦折磨得浑浑噩噩。可令她愈发不安的是,那魔法似乎同时异化了她的身驱,她的意识被无限放大,躺在天堂城南域圣女的修道院里她可轻松听见从城池最中心的圣教堂门口响起的动静,隔着三条走廊她只需用意识轻轻一扫就能判断出来者的样貌体态实力高低。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还时不时响起一个诡异的呼唤声。
那声音有时尖细刺耳,有时温柔低缓,有时仿佛在呼唤她,有时却喊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怎么听怎么不怀好意。只是这回萨拉终于艰难地学会藏住端倪,没将这些异样与外界透露一个词。
她倒并不是担心那呼唤与混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随着对月之魔法的掌握越来深入,萨拉能清晰地感知到其正是这些诡异低语的真正来源——一个魔法竟然会说话,简直叫人毛骨悚然——而倘若圣廷要以此为由收回那本记载了月之魔法的典籍,她将失去自己目前唯一的依仗、再度陷入整日神志不清的窘迫境地。
可她还有些事想要亲自弄明白。
忽地,萨拉神经一绷,有天使踏进了修道院的大门——不是玛利亚,甚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她的意识在她发觉不妥之前已随着她一瞬间的心念扫了过去,然而才刚刚擦到对方的边,一团汹涌炽热的火焰忽地燃起,竟顺着她探出的意识势不可挡般席卷而上!
这火焰像是世上一切魔物的克星,顿时将背着两对黑翅膀的“准魔物”萨拉烧得眼前一黑,有阵子她以为自己已直接晕死过去,脑中嗡嗡作响,那徘徊在她耳边的呼唤也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怒骂,而等她好不容易重新撑住身子,对方的脚步声已在一秒之内匆匆移到了居室门口,萨拉用朦胧的眼勉强瞧见对方一头火红的发、才觉得有些眼熟,紧接着便听见那天使一句怀疑似的提问:
“你才刚清醒不久,怎会有这么强悍的意识?”
萨拉:“……”
她恨不得自己刚刚真晕过去了——身负不祥黑翼的堕落天使萨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与天国的神圣使命背道而驰,首次创下的记录为三个晨星时刻。
米迦勒甫一踏进修道院便立刻察觉见有道意识锁定了他、其中隐约还掺着点恶意,这位几日前才成为六翼天使的至高元老对体内魔力的掌控程度与初学月之魔法的萨拉“难分高下”,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炽天使不容挑衅的威能已毫不犹豫地冲着那意识反噬回去、同时也将其主人逮了个正着。只是米迦勒纵然再没有当六翼天使的经验,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不缺的:方才向他袭来的意识既能够直接触及到他本身、就意味着其必定可以对他产生威胁——四翼天使的圣魂绝无可能承载这种等级的力量!
眼见萨拉瞬间戒备地弓起身,嘴张了又合也始终吐不出一句话,米迦勒先悄悄感知了一圈萨拉的圣魂,确认其并未受伤,便又暂时收起疑虑:“你别紧张,我是米迦勒,两百年前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我吗?”
非常不幸,萨拉记得,她在地狱少有打过那样畅快的一仗,原本各自勾心斗角的地狱驻军在那红发军团长的手中却似一支无往不利的神兵。萨拉也曾期望着能与对方再合作一次、毕竟天使军团远征清剿地狱魔物也并非什么稀罕事,可眼下她只是不语,半晌后才低着嗓音说:“我记得您,审判天使长大人。”
这干巴巴的回复僵硬生分极了,米迦勒也没在意,他在萨拉不远处找了个椅子坐下,接着道:“虽然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这个场景,但既然你知晓我如今的职务,我也就不说其他废话了——”他思考了两秒,又说:“若我没猜错,你那强大的意识应该是研习了月之魔法的缘故吧?”
萨拉目前所接触的异常之源除了混沌就是月之魔法,对方刚听见他的询问时显得戒备又慌乱、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而混沌为所有天使必要诛灭之大敌,如果萨拉真与其有关联,刚才的反应又过于平淡了——果不其然,萨拉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米迦勒便道:“月之魔法的归属是由天国‘智者’拉结尔大人决定的。拉结尔大人据说有双能堪破命运之河的眼、有些时候甚至可直接代表天父的意志,他既然做出了某种决定,意味着其随后的发展必不会脱离他的预料,这魔法命中注定就属于你,你也无需因它的不寻常感到恐慌。”
他三言两语便解释了萨拉的隐忧,萨拉的姿态终于放松些许,可她随即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隐秘的讨论以及那天国副君与她父亲之间的龃龉,心脏又微微提了起来,“……您来找我,是要询问有关我父亲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