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

米迦勒再度冲进炼狱山时，洞里的火焰还未被扑灭。

血红的山壁立在左右冷冷地打量着他，与他数日前潜入炼狱山时相比，这具死而未僵的驱壳眼下更添几分诡异，山壁与石道彼此之间微微碰撞起伏，仿佛有颗心脏在山体最深处搏动。米迦勒领着军队左突右击，当初暗算过他的雾中黑脸眼下也算遭了报应，被烈火烧得慌乱逃窜。

两边山壁这时齐齐往中间压倒，米迦勒飞向高空，抬剑朝上一指，各处山石顿时僵在了原地，下方的天使军团趁机举炮开火，他顺势推出一道剑气逼开两头飞来的龙族，巨龙张口咆哮间，米迦勒挂在左耳耳垂的绿宝石耳钉表面抹过一层光，萨拉的声音从其中直接传入他的脑中：“长官，不在这个方向。”

米迦勒眉头往起一蹙——不是因为萨拉的消息，而是他忽然发现龙族似乎在将他们往炼狱山深处引。他停住身形，立刻下令道：“全军戒备！”

原本略微分散的士兵纷纷向中聚拢，接着不过两秒钟，一声难听的嘶叫贯穿了整条甬道，只见山道尽头，无数血红的眼从黑雾中露出，随即它们飞快地朝着天使军团俯冲过来！

若此刻有谁能用至高天的眼睛覆盖整座炼狱山，便可看见炼狱山通往各层的通道这时齐齐旋开，三层铁刺森林里的黑铠巨兽、已退至边境的深渊魔蛛、以及其余饱受天国屠戮之苦的嗜血怪物们，这些魔物浩浩荡荡地从各层狱冲进炼狱山，随后顺着通道由四面八方向天使军团围杀而去！

只一瞬间，浓郁的黑暗气息涌入山道，四周原本在天使武力覆盖下大肆扩散的圣洁之力顿时被压得一窒，乌泱泱的魔物顷刻将天使军团冲散，同时混沌操控着炼狱山山石、眨眼便截断了天使军团撤出与支援的后路——米迦勒带领的先锋小队一时被围困在了炼狱山中！

他拎着红十字剑，面前一左一右有两个身影拦住了他：左边是毒龙利比亚，其通体漆黑，脖颈长似蟒蛇，猩红的眼正阴险地盯着米迦勒打转；右边的男子骑着一匹苍白色的马，浑身裹在黑袍之中，有虫豸在他袍下钻来钻去，几条白虫从他领口处爬到他脸上，又被他随手拨到一边：“米迦勒？我未在天国的十三位天使长中听过你的名字。”

他不识得米迦勒，米迦勒却认得他——斯伯纳克，地狱侯爵，从深渊中爬出的大恶魔，擅武装与操控蛆虫——看来为了对抗天使军团，洛兹与深渊中的恶魔同样定了契约。那厢斯伯纳克继续操着他磨钉子似的声音阴恻恻笑道：“不过莫要担心，等我将你撕碎，你的名字自会传遍整座深渊。想不到这回我竟有机会尝尝天使长心脏的滋味……”

与此同时毒龙利比亚已朝米迦勒喷出一口毒雾，米迦勒架起护体结界，接着抬剑就向斯伯纳克劈去！火焰将侯爵身下的白马惊得尖叫着四处跳跃，随后与毒雾撞在了一块儿，炸起了一连串的金花。斯伯纳克受了这毫不给面子的一剑，本就诡异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冷笑一声，袍底白雾翻涌，紧接着他双手连着小臂变成了两把尖刀，架住了米迦勒再度砍来的剑。

圣洁与黑暗的气息不断角力，天使军团与魔物们拼杀在一处，金红二色的血不断溅在炼狱山的石壁上。此刻山内黑雾中的脸几乎全部聚拢在米迦勒身侧，狰狞地啃食着火焰结界，像是恨不得将那审判天使长的血肉都直接吞下。

混沌黑雾遮住了米迦勒的视线与感知，他依照记忆中的位置与斯伯纳克互相对劈了数剑，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把那恶魔从高空砸进地里。斯伯纳克心中骇然，事实上他并非对米迦勒这名字一无所知，数百年前无底洞魔蛛的被迫迁移也传进了深渊里，这回永无城欲与天国开战的消息一传来，斯伯纳克已蠢蠢欲动，在他眼中一个降生不到六百年的六翼天使与婴孩无异，这些年也并未听闻对方创下什么额外的功绩，何况这次还有龙与混沌的支援，拿下天使军团向天国复仇简直轻而易举。

深渊中更有资历的恶魔皆对洛兹的邀请反应平平，斯伯纳克只当这群老家伙已被天国昔日的围剿吓破胆了，等他带回六翼天使的头颅，沸腾的群魔必会追随自己爬出深渊，同时他的位阶也将上升数个等级。但现在看来，这位新晋的六翼天使似乎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斯伯纳克恨恨地咬紧了牙，他胸前衣袍蠕动片刻，猛地刺出一柄长枪，米迦勒向后闪避，利比亚却早在那处等着，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隔着火焰结界咬住了他，结界应声裂开几条缝，漆黑的毒雾与混沌气息疯狂向其中侵蚀。米迦勒转剑往毒龙口腔中捅去，利比亚掀开翅膀长啸着仰起脖颈，未等他追击，斯伯纳克袍下的白虫已密密麻麻朝他涌来，却见天使长手中十字剑顺势扫出一道弧，汹涌的火焰顿时将虫群悉数淹没！

洛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米迦勒周身，眼见对方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莫名生出股烦躁又怨恨的情绪，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情绪并不属于他——满炼狱山的黑气都在向米迦勒所在的方位涌，雾中人脸们紧盯着那不断跃动的火光，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循着某种邪异的节奏似的，嗡嗡低语声逐渐从小溪汇聚成海：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

他本能地想移开视线看看其余两队天使的现状，但混沌却不依他，它正集中自己一切的精力操控着黑雾与炼狱山夹攻米迦勒。过于浓郁的混沌气息在石道中如黑色的洪水倾泄，一时竟将其余天使士兵死死定在了原处，米迦勒只得立起结界为天使军团解围，趁此机会，利比亚喷出的毒烟将米迦勒罩住，他动作迟缓一瞬，斯伯纳克的双刀正对着他的脖颈狠狠砍下！

一线金血喷出，混沌兴奋地叫了起来。米迦勒虽退得及时，颈侧至胸前还是被挑开一道刀口，可洛兹的精神却并未因此振奋分毫：“你疯了吗！总盯着他不放做什么？！余下行军的两队现在还没动静，你别忘了那才是天使军团的主力！”

混沌的笑声一顿，半晌，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传入洛兹耳中：“米迦勒掌管着审判火湖，那正是一切罪人的克星，雅威将他派下地狱就是要他来毁灭你们，眼下趁着审判权柄未实现的时机杀死他，龙族往后再不必顾忌天国的军队。”

洛兹却并不信任它的话，“每次你向我承诺的最终都落了空，你当我不清楚你的盘算吗？！那天使长一死、封印着你的审判火湖也会消失，你当然不在意我族的存亡，可我也同样不介意你被耶和华的军队彻底碾成碎沫！”

混沌终于从围剿米迦勒中分出一丝注意力，它古怪地想：难道你以为你现在还剩下什么选择的权力吗？不过很快，它又笑嘻嘻地说：“喔，好吧，当然，我听你的。”说着它将视线稍稍往其他天使长的方向拨了拨，谁料这一打探竟还真教它发现了异样，混沌惊奇地“咦”了一声——

只见炼狱山右侧的利维坦竟已率领大军悄无声息地摸进山内，由于山口处天使先前突然的袭击，龙族兵力大多被调至山体前端，米迦勒引走了雾中黑脸、并用火焰不断灼烧着混沌的神经，就在两方堵着炼狱山口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另一边的利维坦眼看便要摸到龙族军队后方了！

与洛兹的焦虑不同，利比亚和斯伯纳克因混沌的协助此刻杀得越来越起劲，米迦勒的行动明显因雾中脸的围攻受了限，斯伯纳克的袍下伸出百十种武器，疯狂地朝着米迦勒劈砍，审判天使长被无数兵器与虫撕扯得险象环生、四处躲避，局势与先前相比似乎逆转了过来。

山内一片漆黑，米迦勒的眼睛与散出的意识已被混沌蒙上一层厚厚的翳，他看不清前方的恶魔、也找不见利比亚的影子，而斯伯纳克劈出的刀剑正压着他不断后撤。米迦勒凭着之前匆忙的几眼在脑中稍稍构建起周围的环境，大致估摸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混沌的黑雾此刻散在他四周、斯伯纳克在他前方，利比亚一定会借机埋伏在某个角落……某个足以一击毙命的绝佳适合偷袭的角落，否则那条暴躁的毒龙未必愿意等待这么久。

那地方会在哪呢？

他在斯伯纳克的进攻中无知无觉地向着某个方位退去，毒龙利爪紧扣着石壁，他露出自己的尖牙，能轻易腐蚀穿透火焰结界的黑水在他喉中蓄势待发。然而就在这时，利比亚脑中突然传来了另一队天使军团已攻入山内的讯息。

他不由得一愣。米迦勒被斯伯纳克挥出的长鞭逼得与他越来越近，他没由来地感到些许不安，可与此同时那天使长的背影已彻底暴露在他牙下。机不可失，利比亚当即伸出脖子要了结对方性命，却见那审判天使长像是瞬间从头顶重新生出了一双眼般——他在黑雾的遮挡环饲下忽地侧过身，眼睛微闭，手中剑却以一个奇诡的角度无比精准地穿过无数层层叠叠袭来的怪脸、直直捅入利比亚大张的口中，接着他划出个剑花，利比亚的头颅便被那朵绽开的剑花整个绞了下来！

炽热的龙血喷涌而出，悉数浇在了那把比龙血更炽热的红十字剑上，一息之间鲜血沿着剑身点起一串金色的光斑，像是古老时代传下的密语，与某种不可悍动的规则相连接，一路从剑身烧到了米迦勒的意识最深处，无数陌生的律法与箴言在他脑海中涌现、又与他合为一体，他不自觉张开口：“混沌为万罪之源、万恶之首，当在火与硫磺中永受痛苦；向混沌朝拜者与混沌类同，今后再无安宁之日！*”

他话音刚落，巨大的六芒星在他背后旋开，一段高昂的颂唱声从其中飘出：“圣哉！圣哉！圣哉！戴罪为祸者死无葬身之处！与恶皈依者死无葬身之处！”

金色的光芒霎时间铺满整个山洞，黑雾与其中的人脸尖叫着燃烧，斯伯纳克干脆被光压进了墙里，天使军团众士兵只觉精神一振，魔物们在金光纷纷四散而逃。地狱的熔岩天空波涛惊起，火浪一片一片地翻涌，在审判火湖的最中央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紧接着漩涡中心射出一道炽金色的光，光芒直直穿透了炼狱山、与米迦勒身后的六芒星相连接——“罪人”受判伏诛、审判火湖权柄归位！

米迦勒眼中溢出流火，烧光了原本附在其上的阴翳，当他正式得到审判权柄的瞬间，他的双眼仿佛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凡被他视野扫过的龙族与魔物头顶都显出鲜红的十字罪印、就如同撒旦骸骨头顶上的那个，只是魔物们大多颜色偏淡，而龙族头上的罪印深得几乎要刻进他们的骨骼里、如同这座罪恶的炼狱山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往外渗出鲜血。

就在龙族头顶的十字罪印撞进米迦勒眼里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因愤怒而沸腾，心脏如战鼓擂动，审判的权柄在他耳边一浪高过一浪地咆哮：杀死这些罪人、杀死这些让世界失衡的东西！而他只需顺着那些十字轻轻扫过，这些邪恶的生命就会顷刻沦为他的剑下亡魂。

斯伯纳克颤颤巍巍地从墙里滑了出来，眼见形势不对，他转头就想跑，恰好此时米迦勒回过神，火湖余怒未消，他抬手一剑便劈了过去，顿时，一道汹涌的火焰呼啸着向前撞了出去！斯伯纳克一声没吭地化成了灰烬，那火焰仍不停息，撞碎了炼狱山的石壁锐不可当地一路朝前方奔腾，沿线藏匿的龙族伏兵被这一剑悉数挑破，炼狱山痛苦地嚎叫，然而不论它怎样移动山石，那条被撞出的火道都没有愈合的迹象，仿佛在“兽”的体内留下了一道炙热的灼痕。

龙族的哀嚎通过不断被蚕食的黑雾传进了洛兹的脑中，他面色苍白，另一边利维坦所领的军队虽在龙与混沌的夹攻下未引发过度的混乱，但米迦勒一方的先锋军此刻气势如虹，龙族的封锁已被扯开一线，先锋军披着火焰在炼狱山内横冲直撞，一旦米迦勒率军与利维坦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洛兹一边紧急调度军队一边艰难地思考着应对之法，可没过了多久，山中战场的局面竟又发生了令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天使军团撤军了！

洛兹眼睁睁瞪着那些披着银甲的士兵们在火焰的护送下毫不留恋地朝他们来时的方向退了回去，脑子里的疑惑几乎要化成实体从头顶长出来，只恨不得将手穿过炼狱山拽住那审判天使长的衣领，随后问他一句：你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