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大门紧闭。

洛兹整个人仿佛已埋在了黑雾里，双目浸了血似的鲜红，龙鳞顺着他的眼角往外扩散，混沌在他耳边低语：“……我刚刚便告诉你，不要在意天国其余的兵力，只要杀死那审判天使长、拿下天使军团轻而易举，可你认为我是想利用你族解开火湖的封印、始终不肯将山中的主力军队派上最前线……那些魔物怎能是六翼天使的对手呢？”

洛兹眉间狠狠抽了抽：“闭嘴……”

混沌又叹息一声：“我们如今已合为一体，你仍怀疑我别有用心——我难道还会害我自己不成？雅威的长矛非我能控制，我早与你说过我那死亡的驱壳受神罚所限，你却疑心我在故意隐瞒实力……”

“闭嘴！”

洛兹扯着嗓子嘶吼出一句，一声嘶哑的嚎叫同时从地底传出，混沌于是从善如流地将嘴闭上了。整个城主府立时只剩下了洛兹的喘息声，他睁着血红的眼，艰难地越过黑铁城墙往永无城外望，天使军团堆积的大量圣光武器染得城外平原白花花一片，远远瞧着像是半轮陷进黑泥里的太阳，他对着那白光看了一阵，将将赶在被其晃失明之前闭上了眼。

混沌便听那永无城城主终于茫然道：“……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洛兹由混沌操控的左半张脸不受控制地抽动几下，嘴角向上勾起一个贪婪的笑。“向我献祭。”这邪神说，“用你的骨与血、信仰与灵魂、你所憎的与所爱的……用祂曾经赐予你的一切。”

“别怕，可怜的孩子。”它嘻嘻笑着：“我来帮你啊。”

永无城外，天使大军已在两侧平原集结完毕。

利维坦所骑的帕加索斯大约也沾染了其主人的气场，此刻站在军团当中急不可耐般不停用蹄刨着土，一双黑溜溜的眼杀气腾腾地盯着永无城的方向，它主人的声音从它身后的小丘上骂骂咧咧地传了下来：“……炼狱山已被清空、龙族就算有再多阴损手段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了，我们还等在城外干什么？等龙族再开一回大祭典吗？！就因为几个莫名其妙的……”

她话音一顿，咽下随后难听的词汇，目光如锥子对着缩在前方的几个天使一一刺了过去。这些天使弓着背脊，头也不敢抬，只是如同盔甲里钻进虫子似的时不时忍不住抬手在身上来回抓挠。

天使军团刚杀出炼狱山不久，第一军司令官忽然来报，十一个军团中均有部分天使被发现疑似感染了某种来源未知的奇怪病症：患有此症的天使莫名全身搔痒、皮肤也变得粗糙坚硬，圣水与天国的治愈魔法皆无法缓解其症状。

米迦勒立即下令停军。担任先锋的利维坦一听这命令，忍无可忍般掉头找上了米迦勒，“……这怪病不用想也知道是混沌的手笔！龙族必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趁着如今病症还未大幅蔓延先发制人将永无城一举拿下，你非等到病情完全爆发、好让龙族打你个措手不及吗？！”

米迦勒却与她意见相左——不先搞清楚这病症究竟是什么，假如军队冲到敌方阵前却忽地集体发作，那和直接往龙族嘴底下送有什么区别？何况依他与路西法在城中所见，龙族显然还未暴露全部实力，能不能顺利迅速攻下永无城还未必可知。两位天使长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利维坦气得眉毛倒竖，她口不择言道：“一个诞生年龄赶不上我零头的小鬼，不过仗着副君殿下偏袒还真将自己当成什么货色了？！”

“哎呦，可不是么。”米迦勒边联系传音石另一侧的乌列尔、边眼皮都不抬地冲她摆出个笑，“您活得比我年岁久，见识自然也比我更丰富，怎么说都该认得天使军团主帅旗长什么模样——劳烦您帮我看看，那旗现在究竟挂在谁的军队前呢？”

利维坦：“……”

她横行霸道惯了，猛地被这么一噎竟答不上话，正当利维坦拼命搜肠刮肚的想找出一个能将米迦勒的气焰一巴掌压下去的回复之际，突地，一道尖锐的号角声“呜——”地从军队最前端掀了过来，两天使同时变了脸色：这声音是由前线哨兵吹来的号角，表示有敌杀到！

“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张开羽翼凌空飞起，利维坦还不忘没好气地补这一句，米迦勒不理她，直接指了指最前线迎战的先锋军示意她赶紧归位——没有六翼天使长坐阵，中低阶天使对上龙族丝毫不占优势——他将自己的意识与审判火湖相连，视野顺着滚烫的岩浆一路蜿蜒至永无城上空，永无城内的龙族几乎倾巢而出，巨大的双翅伸展开，像是瞬间铺上了一层漆黑的天幕。

他心底微微一沉。龙族行动得如此迅速，难道真是算准了天使军团内部隐藏的病症很快就会集中爆发？

可这“怪病”到底是从哪染来的？

巨龙口中喷出的烈焰与雷电交织着朝天使军团席卷而下，米迦勒横剑一劈，六芒星在他身后撑开，审判火湖权柄遇上这些向混沌献祭的“罪人”时简直如有耶和华神助力，金红色火焰压缩成一条极薄的线飞掠出去，先将烈焰与雷电交织成的光柱切断、而后又一头撞进了龙族的阵列当中，巨龙们匆忙躲避，原本紧密的阵型竟有被这一剑打散的趋势！

天使军团压力顿减，这时米迦勒的耳坠亮了亮，另一侧的乌列尔给他回了信：神圣骑士团中也出现了能致人浑身奇痒无比的疾病！

火星天巴比伦狱突发的魔化异变火急火燎地在米迦勒的脑海里着了一瞬，可狱内囚禁的天使几乎都直接或间接地帮助龙族完成了祭祀、混沌能扭曲规则在其中动手脚不足为奇，然而军团中的这些天使自降临地狱后除了杀敌便再没做过其他——总不能这么多天使背地里都曾有过信仰问题吧？

米迦勒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两军交战之初他虽率先牵住了战场的主动权，几场交锋下来天使几乎是压着龙族打，但即便如此，对方仍能使天使军团无知无觉便陷入他们的圈套吗？

就在这时，一股极端邪恶的腐朽气息忽地从永无城向外四溢，那古老的城池发出一声沙哑的低鸣，紧接着，无数机柝扰动磨擦声细细密密地响起，像极了当初将路西法与米迦勒困住的黑色铁罩浮起的声音。黑气四处蔓延，眨眼间便将其附近的巨龙与天使军队笼罩住了，只听见声凄厉的惨叫从其中传出，那些被黑气沾染的生灵们倾刻便化作了几团飞灰！

这敌我不分的架势立刻使米迦勒回想起上次他从永无城传送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恐怖怪物，虽然早在战前会议时他已将这情况告知几位将领，但念及某些天使长过于强烈的战斗欲望，他还是在传音石中高声提醒了一句：“小心！那黑雾会吞噬生命力！”

冲在最前线的利维坦第一次主动率军后撤，她盯着那不断在黑气中变幻着形态的城池，面色骇然地发出了与“年纪赶不上她零头的小鬼”当初一模一样的感叹：“……这是什么东西？”

黑气越滚越浓，隐约夹杂着巨兽的咆哮，第七层狱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铁链绞动声碾压过现场生灵的耳膜，城墙移动间，便见一对翅翼“呼——”的从黑气里缓缓掀开。

当着无数天使震惊到僵硬的面孔，永无城飞起来了。

天使军队被遮盖在漆黑的阴影下，石块、泥土与烟尘从四面八方向下倾泄，龙吟响彻天际，永无城越升越高，两对巨型翅翼夹在它的两边，其下猩红色的泥地诡异地向上拱起、又拔出周围一连串血丝似的锁链，接着那翅翼用力一扇，两股飓风斜飞了出去，把一众天使都拍开了，黑气消散些许，众天使这才发现——永无城之下竟埋着一个怪物！

那怪物头顶尖角，面目狰狞，一半是血肉，另一半烙着黑铁，带有猩红铁锈的金属骨架与其背部拖举的永无城相连接，它昂扬起身体，一双黑洞洞的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前方的天使军团，两扇遮天的翅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隙——原来当初将米迦勒与路西法盖在城内的黑罩子居然就是这怪物的翅膀！

“全军后撤！！”

米迦勒话刚出口，下一秒，翅膀上的孔隙中齐齐射出飞光，铺天盖地地打向天使大军！不少反应不及的天使直接被打成了筛子，后方的天使立即开始吟唱，金色的圣光结界向外笼罩开来，然而军队的阵型已被这突然的袭击冲得散开，泛着恶臭的黑气阴险地腐蚀着圣光结界。米迦勒见状，手中红十字剑化作一把火焰长弓，他搭弓拉弦，双目流火，对准怪物的头颅便放出一箭。

“嗡——！”

炽热的火焰之箭窜了出去，转瞬便将漫天的黑气撕破，火焰顺着黑气的破口燃烧蚕食，那箭去势不减，越过一众天使与巨龙狠狠从怪物的眼眶穿透了它的头颅。怪物发出一声怒吼，它疯狂甩了甩脑袋，火焰之箭消散，这怪物顶着那贯穿的伤口竟能丝毫不影响行动，刚将怨毒的眼对准米迦勒，一把巨大的砍刀已直直从空中劈下，杀到它的面门！

利维坦一手持刀，一手迅速解开自己额前的金链，只见在那红宝石吊坠之下竟藏着第三只眼，此刻那眼睛倏然张开，血红的兽瞳满怀恶意地瞪着下方的怪物，怪物庞大的身形竟被这眼睛定住一瞬。趁此时机，米迦勒正准备拉弓再射一箭，一股浓烈的混沌气息却在这时朝着他的背后猛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