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使三大军团的统领毕竟主要由背后连通着庞大家系的四翼贵族组成,名义上虽以路西菲尔为最高统帅、但关键时刻说不定更考虑家族的立场,与众天使长手下的直系军队当然不能相提并论。这倒怪不得副君殿下,只是米迦勒一想起诸位元老边痛斥路西菲尔的暴君行径边疯狂往军团中增派自家人手便忍不住啼笑皆非——路西菲尔若真像他们说的那般“暴君”,哪还有他们上蹿下跳的余地?
天国副君此时照例坐在书房桌案之后,桌面上的羊皮卷宗垒得像座小山——精灵王自刎而死、黑森林陷入内部夺权之争;地狱之门碎裂、深渊魔物异动频频;火星天遗留的变异天使们在萨拉生出六翼的同一时刻齐齐失去性命、拉贵尔的监察权柄尚未发现斯代拉广场爆炸案的幕后推手……诸多事端堆积在一处,勤见路西法的日程表已排满三天之期,不过持有副君私印的某位天使长当然有着其余人无可企及的特权——
米迦勒刚将他的述职报告送到路西法案前,就见副君殿下放下手中的笔,先是瞥了两眼他的报告,而后不经意说:“你将我赠你的私印借给那黑翼天使了?”
“……是啊。萨拉当时体内有混沌之力,我想着你的私印带有至高天的气息,应该能帮她避开炼狱山中神罚的攻击……”米迦勒一愣,末了他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路西法:“你不高兴了?”
路西法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不高兴什么?”说着他将述职报告往后翻了几页,“印章内的力量触动了我的感知,我随口问你一句而已,少自作聪明。”
不可能。米迦勒心说,路西法从不讲一句废话,报告里的内容哪个不比这借出去的私印重要,倘若真不介意,他压根不会开这个口,“没办法,谁叫目前我身上最有用的好东西都是你送的呢?你要不高兴,之后我便不借……”
路西法将报告合上了,“米迦勒。”他盯着对面的红发天使长,“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那些自找麻烦的忌讳,何况战争刚刚结束,想必近来你也整日受公务所困,你觉得我可恶到这个地步,非挑这种时候再给你添件烦心事?”
米迦勒瞧着他的神情。路西法说完这话,便将他的报告放在一边,重新批复其先前那份未批完的卷宗——这模样一定是生气了,倘若先前他还只有八分猜测,眼下可以直接盖板钉钉。米迦勒的脑子颇为纳闷地转了两圈,突然间,他恍然大悟了似的——
副君殿下潜藏的意思是:我虽不喜你将我赠与你之物再转借他人,可我知道当时情况危急、近期你也被琐事缠身,所以我不会用这事来给你添麻烦,亦不会逼你向我做出什么承诺——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声,我确实不高兴了。
“……”
他忽地十分想笑,自米迦勒与龙族对战再到返回天堂、所经所见的一系列不顺心的事在他胸口堵成的郁气被这笑意一冲,立刻散了不少,他开口唤道:“路西法。”
路西法百忙之中赏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奏速报,谁料米迦勒看着他,先是忍不住咧开了嘴,自己一个天使不知道抽了哪根筋似的在那里乐了老半天,随后边笑边跟他说:“没事,嘿嘿。就是叫你一声。”
路西法:“……”
这下他的怒色终于上了脸,他抽回米迦勒的报告,打算从其中挑出几个语法错误让审判天使长将这三十多页的述职报告给他重新交一份上来。隔了没一会儿,他就听对方又道:“唉,路西法殿下,我还有件事想跟你汇报。”
路西法头也不抬,米迦勒稍吸了一口气,斟酌了几秒,接着继续说:“我报完之后,你千万不要揍我。”
天国副君皱起眉,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他身上:“你又惹了什么祸?”
米迦勒身体微向前倾:“你还记得……我们潜入永无城时,我和你说过我遇上了几个龙族的少年么?”
几乎一瞬间路西法便猜出米迦勒干了什么好事,他面无表情地瞪了那审判天使长几秒钟,忽地在两人周身设下一个隔音结界,接着问:“他们现在在哪?”
“我暂时将他们留在了伊甸园……”
“伊甸园。”路西法的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记得你说过伊甸园外围凡与你相识的都可以随意进出,这些龙族藏在那处并不保险。”
还没等米迦勒再开口,他已决定道:“——将他们带到我这来。”
“……哎,这、这倒不用了!”米迦勒急急忙忙道,“伊甸园那边我另有安排,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
路西法冷笑一声:“如今教训你还有什么用?难道我斥责你几句,你就能把那几头龙重新填回冥海里吗?”
他越说火气越大,最终“啪”地将眼前的宗卷盖上,米迦勒默默坐正了身,就见路西法面色阴沉了片刻,接着开口说:“龙族既可被混沌同化,证明他们已沦为失衡之锚——失衡之锚违背了一切的秩序,一旦出现,混沌便有机会利用‘锚点’危害九环世界,龙族往后必将被打为如邪灵恶魔之流,残暴贪婪、罪无可赦,你私藏龙族余孽,倘若被发现,将你视作与混沌勾结也不为过!你做这事之前可将这些都想明白了?”
“我没想明白。”米迦勒赶在天国副君额角绷起青筋前补充道:“这些孩子既没向混沌献祭,也必不曾做出过危害九环世界之举,否则至高天不会轻易放任我带他们离开;连那些嗜血魔物的诞生都有规则可依,倘若龙族什么都不做、仅凭其‘存在’就违背了一切的秩序,岂不说明这秩序本身就有问题?审判火湖不就是为了纠正至高天秩序的弊端才诞生的么?”
原本怒气冲冲的路西法愣了几秒,似乎没想到米迦勒竟能讲出这种话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他若有所思道,“这件事你还告诉了谁?”
“只有你了。”米迦勒本想说天父大约也知道此事,但想起路西法与耶和华之间的恩怨,他还是明智地咽下了这后半句话。果然,路西法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你总算还有点脑子。”
“……”看在天国副君刚刚的第一反应是替他遮掩的份上,米迦勒暂且忍下这句贬损:“我可真是好脾气。”转念,他又想起了龙族祭祀混沌的始末,“……只是至今我仍想不通,天父虽不能亲自与龙族接触,可天使既然都能时不时探访永无城,令其为城中的龙们带几句话难道很困难吗?”
假如洛兹知道了耶和华从未抛下他们,说不定龙也不会沦落至如今的下场呢。
“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龙族身陷地狱、灵魂被混沌污染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始终见不到创世神的身影,几句轻飘飘的话又能支撑他们到几时呢?何况……你要耶和华对他们说什么?‘真不好意思,因为我太喜欢你们了、至高天要置你们于死地,所以麻烦你们以后就安心在这片岩浆底下躲着吧’?伟大的天父说不出这种话的。”
圣光沿着彩窗的边悄悄往一片寂静的书房里渗,在路西法的脸侧留下几抹晦暗不清的影。“神多傲慢,怎能容忍自己只能留给祂最喜爱的造物这样狼狈的交待?祂必不可能对龙族解释任何事,这不是创世神最终准备留给龙族的结局。”
——所以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沦为混沌的傀儡,在自毁的路上一去不返吗?
米迦勒眉头越锁越紧:“……我还是不能理解。”
路西法只当对方是因与龙族的战役生了心结,难得好心地安慰他道:“那就不必再纠结此事了,失败者的想法本来也没什么理解的必要。”
米迦勒:“……”他默然小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和天父关系不好么?”
路西法像被这问题冷不丁撞了一下,他盯着米迦勒,神色怪异地定在了原地,米迦勒想了想,又说:“要是这个问题逾越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闻言,天国副君回过神来。
“没什么逾越的。”他语气平淡道,“因为耶和华有愧于我。”
……
什么?
米迦勒心知这表情是路西法极度不高兴时的模样,因此纵使他心底正涌起惊涛骇浪、此刻也大气不敢出,只听对方继续说:
“依你从前所见,那独向我效忠的荣耀骑士也好、越过朝拜典礼的拂晓庆典也罢,种种所谓创世神最宠爱的天使才得以享有的特权优待,皆只是因为……祂有愧于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