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实在不像个能同谁谈情说爱的天使。
他从头到脚都仿佛是依照《圣约》严丝合缝刻录下来似的,行动坐卧间身姿挺拔从不懈怠,言语谨慎守礼、进退有度,比那位一头闷在南图书馆不愿出门的“智者”拉结尔更像是天国众天使的活标杆;他本人的性情更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好像往自己脑中镶了一条名为“杀灭混沌”的魔咒,任外界天崩地裂也无法使他偏离这魔咒分毫——正如当时在地狱之门前,拉斐尔理所当然地认为阻拦混沌化身比保住堡垒内驻军的性命更为重要:仅管几位天使长明显并没有拦下混沌化身的能耐。
大军返回天国的途中,拉斐尔忽地找上米迦勒,“我听说米迦勒大人前段时间似乎正因精灵族生命树一事烦恼?”
米迦勒微愕,随即想起自己确实曾为联系精灵族和打听克里斯汀·谷多的消息给福音院写过几封信,他将哈森的供词简要同拉斐尔说了一段,“……我不知那所谓生命树的通路究竟是真是假,恐怕这方面的问题还得请教那位自生命树中诞生的精灵公主——莫非您有克里斯汀的下落了?”
拉斐尔道:“我并不知晓克里斯汀现在身处何处,不过有关生命树内部的通路我或许能为您解答一二。”两天使此时并排坐在帕加索斯的背上,他转过头说:“天父曾赐予我部分生命树的权柄,我因而拥有天国最纯净的圣魂与最强大的治愈之力——卡巴拉生命树内的确存在着一条‘通路’,只是这‘通路’并不能以寻常的意义理解:生命之树内部另嵌有一个不同于现世的空间,此空间共有十个质点、二十二条径,只有最纯粹的灵魂才能从下到上通过这些质点与径,最终到达生命树的顶端,与天父的神性融合在一起。”
“最纯粹的灵魂?”
“是的,您曾任伊甸园的守卫,想必也明白生命树对于最纯粹灵魂的判断标准:唯有那些剥离了‘自我’的,才能永远摒弃体内与混沌相近的部分,最终抵达‘完满’的境界。”
——于是每个被生命树收纳入“囚笼”里的灵魂都会在重复自己命运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最终同耶和华的神性融为一体——米迦勒听着,忍不住问:“照您的说法,携带了混沌之力的圣魂是绝无可能从生命之树内的路径通过了?”
“理论而言,确是如此。”拉斐尔说完,又沉默了几秒,接着才好似异常勉为其难地开了口:“不过凡事有例外,您记得那个被封印在生命树内部的……大魔吗?”
提起“大魔”这词,他语调放轻,眉头也不由地皱紧,米迦勒还是第一次见拉斐尔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神情,他边暗暗惊奇边接话道:“您是说,混沌或许能通过大魔的意识上升至生命树最顶端?”
“天父未下旨意,我也不敢对此妄自揣测,但污秽的灵魂无论利用何种手段也无法与‘完满’合而为一。”拉斐尔说罢似乎察觉见了自己的失态,神色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不过倘若仅仅是要从生命树的根部爬进伊甸园,凭借混沌的能力与那大魔在生命树中渗透了数万年的意识,也许是做得到的。”
大魔自上回将断剑交于米加勒手中后便不知所踪,哪怕是天使与龙交战、永无城即将湮灭在至高天的洪水下时也仍未露面。米迦勒撤离之前曾在城中疾驰过一圈,不出意外地没找见那位“撒旦使者”的半个影子,倘若坐实了潜入伊甸园破坏大魔封印的黑翼天使是利用生命树内部的“通路”作祟,精灵与龙甚至是混沌之间的联系恐怕远比他想象得要深刻,消失的大魔没准能在幽暗狭谷当中寻到踪迹。
只是生命树内部既与创世神的神性相连,为何耶和华会看不清其中的因果?就算那大魔出身尴尬、上帝不方便频频向其投射视线,可混沌眼看着都快爬进神域里了,难道还要纠结这些不知是几个世纪前的陈年烂账?
混沌进入伊甸园的方式真会如他与拉斐尔所推测的那样么?
大约是审判天使长冥冥之中自有命运眷顾,就在米迦勒生出前往幽暗狭谷念头的第二日,伊米尔王宫内部权力的斗争落下帷幕,纳莱斯·谷多带领着拥护他的卡洛伊旧部成为了精灵族新的首领,然而由于这位王子并非生命树选择的正统,圣殿祭司们不承认纳莱斯“精灵王”的称号,并拒绝为其加冕。
令人颇为不解的是,母亲被天国赶入“流放地”的纳莱斯居然是个异常虔诚的“亲神派”,遭遇困境的第一时间他便向圣廷写信、请求天父耶和华降下指引,恰好圣廷同样希望能在黑森林钉下一颗偏向天国的锲子,两方一拍即合,天国即刻决定派出使者降至幽暗狭谷参加纳莱斯·谷多的登基典礼,替这位“势单力薄”的精灵王子撑个腰。
而观礼使团的领导者正是天国副君路西菲尔。
米迦勒一听到这个消息转头便要往金星天去,试图动用自己与某位殿下的私交在观礼使团中占一席名额,可没等他走到半道,缩在他空间袋中的神殿钥匙忽地渗出滚烫的温度、透过层层魔法布料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创世神有召。
这时候总算想起来见他了?
米迦勒腹诽一句,羽毛温度越升越高,他只好临时变更目的地,没成想刚刚踏进创世神殿一步、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审判天使长便迎来了上帝的当头一棍:
“逃出伊甸园的大魔我已交由拉斐尔继续追查,这事你不用再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