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一冒出来,他的心瞬间移到了嗓子眼,同时手也鬼迷心窍地伸了出去。
湖上只剩歌声水声,天幕低垂,米迦勒先前当然没有盯着别人头发不放的习惯,此时身负重任迫于无奈、近乎全神贯注之下,他这才发现副君殿下的头发又浓又顺,丝丝缕缕的比周围的白雾还要细腻,恍若一条正静静流淌的黑河。他某一瞬间似乎走了下神,不料指尖刚刚穿过两人之间的“薄纱”,那黑河骤然动了——细密的发丝先淹没了他一个指节,接着又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流过,最后渐渐露出了路西法的脸。
他问:“你在干什么?”
米迦勒只觉耳边“轰”的一声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顶冲,“我、我——”他僵着动作,平日那些机灵的话术与敏捷的反应一并被丢到了九重天之外,“——哈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没和你说呢!”
路西法从上到下看了他一圈,好半天才接话说:“哦?”
米迦勒猛地收回手,心脏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胸腔,后颈与掌心渗出一层汗,他只得暗自祈祷四周的雾能再浓些、别让路西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就是……”米迦勒脑子磕磕绊绊地转了几圈,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说,克里斯汀今天为什么在宫殿外出现了一秒就跑了呢?”
“……”
路西法没答话,只是继续审视着他。米迦勒也知道他这个话题转移得极其生硬,然而泼出口的话已收不回来,他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我刚刚在想,克里斯汀既然主动打断了祭祀典礼,说明她并不希望纳莱斯顺顺当当地坐上精灵王的宝座,可为何紧接着她又再度消失不见了呢?这不是平白给了纳莱斯喘息的时机么?她现身以后始终未踏入王宫大殿一步,究竟是不愿……还是害怕那大殿中有谁会对她不利?”
听完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乱七八糟的分析,路西法微偏过头,神色莫名地瞧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米迦勒手心里的热汗都等成了冷汗,副君殿下才终于张开尊口缓缓道:“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不过,我更倾向于出现在伊米尔王宫门口的根本不是克里斯汀本尊。”
米迦勒乱撞的心脏总算平稳了一点,这结论与他在羊皮纸上列出的猜测不谋而合,路西法又说:“当时殿中有她的血亲、有从小将她抚养长大的祭司、甚至还有上帝钦定的生命之树守护者,这三位谁也没有察觉到她突然出现,何况随后那克里斯汀退走时甚至避过了你的感知,这是一个精灵绝无可能做到的。克里斯汀若始终没有音信,纳莱斯逐渐掌控整个精灵族倒向天国将是不可避免的,黑森林的正统王储必须在登基大典之前高调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然而最后到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东西……这意味着真正的克里斯汀如今依旧没法露面。”
他话音刚落,船头亮起一束光,浓雾散开稍许,就见不远处一抹巨大的树影坐落于水面之上。无数萤火虫环绕着它,它的枝条向上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领域,根系就牢牢抓在水中,那婀娜的姿态隔着薄雾一望,倒真像是位怀中抱子的母亲。
生命树周边漂浮着几只木船,每只船上都住着一位精灵。这些精灵自被选做生命之树的侍奉者后终身都将守在寂静湖泊中央不得离开,唯有新的精灵诞生或以往的精灵故去,他们才可靠近岸边短暂地尝上一口外界的气息。
水船悄悄绕过几位侍奉者,载着两个天使直达生命树最中心。那粗壮的根系伏在水中,好像几座突出水面的矮山坡,水船从两座“山坡”的夹缝向内深入,最终停在了“山坡”之间、生命之树最底端的一个黑洞前。
——此洞嵌于生命之树内部,位置紧要,灵性充沛,是圣殿祭祀们与卡巴拉母亲沟通的圣所,同时也是三百多年前的克里斯汀·谷多最初睁开眼睛的地方。
或许是意识曾被囚困于生命树中的缘故,米迦勒一走进这洞里,后背连带着后脑勺便不由自主地一僵,他大致瞧了这树洞一圈——生命之树本身便庞大似高山,因此即便是其内部的一个树洞也异常宽广。洞中飞着几丛由萤火虫聚成的灯,昏暗不清的光相交叠着将四周映出几分古老的神性,洞内布置相当简约,四壁刻着一排又一排由精灵语编写的颂诗祝词,地面中央铺着一张绒毯,想必是祭司们沟通自然之处。绒毯前摆着一石桌,桌上有一本由木签串在一起的极厚的小册。
米迦勒想起拉斐尔的“树内通路”之说,下意识朝上看了眼,然而这树洞虽异常宽广,总归也是能看见顶的——生命树之“径”存在的方式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另一边的路西法走近石桌,他说:“寂静湖泊的生命树与它孕育出的精灵族天性亲和自然,而自然之物的异常往往会以某种征兆的方式显现——正如地裂前夕走兽会四散奔逃,树生了病,它的叶子会率先显出腐坏的颜色来。圣殿大祭司每次与生命树沟通结束后都会将她所感应到的刻录在木牌上,从中或许便能找到与克里斯汀有关的‘征兆’。”
他站在桌前顺手翻了两页那木册,喉中一顿,又将其合上了,随后副君殿下用一种看似平淡却暗含不愉快的语气对米迦勒道:“你来。”
米迦勒不明所以地凑近一看,就和其中密密麻麻的精灵语对上了眼——哦,副君殿下不识字。他若无其事地藏住嘴边的窃笑,翻开小木册便按着木牌的顺序依次往下念——
“那天国来的治愈天使并没有唤起生命树的意志。这是我们失去对卡巴拉母亲感知的第329天。”
最上面的木牌是拉斐尔被带入生命树中心时留下的记录,但——
“失去对生命树的感知?”米迦勒皱起眉:“这意思是,圣殿祭司们不是感应不到克里斯汀的位置,而是压根就与生命树断联了、还断了329天之久?”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浮上他的心头,他又想起祭祀典礼上那块毫无反应的圣木,怪不得大祭司的表现那样急躁,“感知生命树不是精灵的种族天赋么?这怎么会……”
“第三环天329日,依照天国时间约莫四周。”路西法道:“四周前天国发生了什么?”
米迦勒思索两秒,接着,他的表情覆上了一片被雷击中的空白:“大魔……伊甸园关押大魔的封印裂了条缝!”
倘若精灵族的生命树真的被大魔的意识影响,撒旦疑似逃出了伊甸园、同时精灵们再听不到他们卡巴拉母亲的声音……
他们的卡巴拉母亲究竟是谁?
四周蓦地一静,路西法断然道:“继续往前翻!”
“……今日由安比祭司举行仪式……未得到回应。这是我们失去对卡巴拉母亲感知的第310天。”
“……纳莱斯意图逼宫篡位……奥薇尔陛下驾崩……生命之树未降下旨意。这是我们失去对卡巴拉母亲感知的第273天。我们该怎么办?”
“……陛下被那些天使软禁,克里斯汀失踪了……我尊贵而高尚的母亲,我请求您指引我们。这是我们失去对卡巴拉母亲感知的第133天。”
“……奥薇尔陛下亲至……未得到生命树回应。……依王命暂时封锁消息,陛下向我们承诺,她已为我们找到了新路。这是我们失去对卡巴拉母亲感知的第10天。”
“……”
木牌一个连着一个,相似的文字串连在一起,刻痕间挤满了大祭司的惊惶。米迦勒直接将木册翻到了底,木牌们“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终于发现了一条不同的记录。
“……今日举行仪式过程中,听到疑似孩童的笑声……”
孩童的笑声?
米迦勒瞳孔一缩,就在这时,树洞口忽地起了风,两天使同时回头,竟见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洞口边一闪而过!
“追!”
不用多说,路西法与米迦勒不过一眨眼已移出洞内,然而那身影已消失不见,米迦勒本想铺开意识,看见不远处生命树侍奉者的船只时又堪堪停住,路西法眼底漫过一片银光,他道:“跟着我!”
米迦勒跟随天国副君沿着生命树的驱干一路向上飞,没过多久已离开湖面很远。路线忽左忽右,变化多端,好似他们在追逐一个无形又狡猾的敌人,但至高天之眼的威力到底不容小觑,又过了一会儿,米迦勒再度抬头,越过重重迷雾,竟看见一条伸出的枝桠上站了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
那身影是个小孩,灰黑色的斗篷将他几乎全部遮住,他扶着树侧立,漏出斗篷外的手与脸缠满了绷带。
这模样不像恨不得把“圣子”这词焊在自己头上的混沌化身,倒像是……永无城中的撒旦?
此时对方似乎察觉到米迦勒的目光,低下头来与他对视一眼,下秒钟他瞬间向斜后方一倒,逃到了枝桠之后。米迦勒怎会放跑他,左脚踩住树干借力几乎在一息之内就翻到了那枝桠上,动作间他好像按到什么东西,手感如枯叶,他百忙之间用余光扫了一眼。
接着米迦勒僵住了。
他先猛地收回手,然后又转过头,保持着一个羽翼大张、将站未站的姿势就这么停在了树桠上。
他盯着那个被他按到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他被树藤缠死在了生命之树庞大的躯干之上,漆黑的发糊住了他的脸,一对同样漆黑的翅膀正吊在他背后,其中一扇意外被某个天使压了一掌,竟直接穿下去了一洞,再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尸体以及他周围的树藤表面都爬满一种诡异的、好似枯叶碎开的裂纹。
“这是……”
米迦勒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词,路西法也已飞到他身边,瞧见了这具尸体后,他沉默了半晌,而后无端冷笑一声。
“‘征兆’这不就找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