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米尔王宫密室。

无头的傀儡被陈列桌上，开膛破肚，其中浓郁的火药味挤在封闭的密室当中久久不散。它小腿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灼痕——那正是生命树底禁锢法阵中、源于审判火湖的高位格烈焰给它留下的一道“气味标识”——傀儡身躯旁边摆着的就是那颗与克里斯汀如出一辙的脑袋，此刻脑袋的面部还定格在惊愕的神情上，堪称惟妙惟肖。

希尔瓦大祭司一见这脑袋便脸色铁青，紧握法杖的手不停颤抖，简直令一旁的几个祭司担心她随时会冲上去给莱卡翁和疑似制作出这具傀儡的霍尔来个“同款造型”。不过毕竟傀儡只是死物，何况以这具傀儡体内火药与引爆物的数量而言，若不是莱卡翁出手果断、对方大概已将自己炸得连片碎渣都不剩，因此最后希尔瓦还是将咬碎的牙吞进了肚子里，卷着满腹的怒火一并朝霍尔喷去：

“霍尔大师，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解释！”

密室里围在桌边的除了纳莱斯与圣殿的几位祭司外，就只剩下被纳莱斯邀请来的三位天使长、硬是挤进密室里看热闹的狼人王子莱卡翁、以及——孤身与这几方对峙的霍尔。面对众人的盯视与希尔瓦的质问，这位矮人顶尖工匠一点不显慌张，他说：“希尔瓦阁下，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希尔瓦头顶的白发肉眼可见地被顶高了一层，“你装什么傻？！”她的法杖直直指向桌上的傀儡：“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什么证据？”霍尔反问道：“桌上这具形似克里斯汀殿下的木偶的确是利用我族的傀儡术制成，可凭实话讲，掌握傀儡术几乎是每个矮人的必备能力，我族能制作出这种等阶傀儡的工匠也不在少数，您总不能无凭无据便强行认定这具傀儡和我有干系吧？”不等希尔瓦气极，他瞧着纳莱斯与三位天使长，又一转话题说：

“况且这傀儡的相貌既与克里斯汀殿下异常相似，没准公主殿下会有什么线索，我们不如先一齐去问问公主殿下……哎，对了，克里斯汀殿下怎么没来？”

“这……”希尔瓦语塞，她不由斜眼狠狠刮向提出这馊主意的天国使团与纳莱斯，就听那拉斐尔道：“克里斯汀殿下因这傀儡的头颅受了惊，后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寝宫之中，傀儡背后的凶徒一日未明、公主殿下一日不见外人。”

希尔瓦：“……”

霍尔：“……”

论起不要脸，还是这些天堂的大人物们更胜一筹啊。

莱卡翁在一旁笑得发抖，纳莱斯接过话茬对霍尔说：“我们当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傀儡术毕竟是矮人族的魔法，我们对这工艺不甚了解，为了……及时缓解我姐姐的心病，如今也只能请教您这位精通傀儡术的大师了。”

“……能帮到公主殿下，我自当尽力。”霍尔语毕，又无奈叹息道：“只是所有傀儡术的核心魔法都刻在操控傀儡的媒介上，没有媒介，我即便再精通傀儡术、也不能从一堆木头上看出来它的制作者是谁啊。”

眼瞧着对话就要陷入僵局，从进屋起便沉默至今的天国副君听不下去似的“啧”了一声，他开口道：“霍尔大师，既然木偶身上有你族傀儡术的痕迹，您可有什么办法证明这具傀儡非您所制？”

此话一出，全屋生灵的视线便瞬间聚在了他的身上。米迦勒犹豫一秒，还是忍不住在对方身后小声提醒：“这个、好像质疑者才是负责举证的那方……”路西法抬手打断了公平正义的审判天使长，那厢霍尔沉默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我证明一样东西不是我的？这……尊贵的副君殿下，恕我无能，我还真没有任何的办法。”

“是么？”路西法却笑了，“可我倒是有个主意。”他越众而出，顺着圆桌走到那傀儡身前：

“新任精灵王登基大典召开在即，此时一个傀儡顶着精灵公主的脑袋身怀利器潜入寂静湖泊、傀儡体内的火药足以将一座宫殿夷为平地。如今黑森林除去精灵以外，其余诸族的王室权贵皆聚于伊米尔王宫内，这傀儡威胁的不单单是一族的安危，若非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操纵傀儡之人其心可诛。”

霍尔苦笑的表情僵在脸上，路西法盯着他继续道：“我等身负维护九环世界秩序之责，纳莱斯王子既已提前向我传了信，天国必不可能对此罪恶行径袖手旁观。眼下谁也不知这种携带火药的傀儡数量有多少个、黑森林当中还有没有其他漏网之鱼，倘若霍尔大师既无法证明这具傀儡非您所造、也指不出它的主人究竟是谁，情势危急，我只好请目前所有身处幽暗狭谷的矮人随我同去天国火星天一并协助调查——巴比伦狱的‘真实之眼’下，无人说得出谎——不知霍尔大师意下如何？”

这下密室内众人彻底没声了，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莱卡翁都不由逐渐挺直了背。米迦勒屏住呼吸，心脏在一片寂静中紧张地跳动，一边认为副君殿下这番恐吓有仗势欺人的嫌疑、一边又诡异地觉得仗势欺人的殿下有种说不出的魅力，接着就见“有魅力的殿下”随意搭在桌边的手忽地悄悄冲着他的方向轻点了一下。一瞬间，米迦勒福至心灵，他干咳了两声便上前道：

“副君殿下刚刚说的是最坏的结果，不过我看这傀儡现身之后既没有伤人、圣殿几位祭司与生命之树也都平安无恙，情况倒也未必紧急到这个地步嘛。”

“……”

现场氛围因他轻松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米迦勒又转头面向霍尔说：“纳莱斯王子这次之所以只秘密请了几位大人来，就是念及傀儡的背后或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以免在各族间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与误会。霍尔大师若真有关于这具傀儡的线索、还请千万不要吝啬，如果能尽快得知其操纵者的身份与目的，也没必要非落到找谁兴师问罪的局面不是？”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霍尔倘若再装模作样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他半天没作声，末了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谢纳莱斯王子与几位大人的仁德，事已至此，我也隐瞒不住什么了。”他说：“我承认，这具傀儡的确是由我制作的。”

希尔瓦大祭司的呼吸声猛然加重，瞪大的眼中血丝几乎已爬了一半，但最终她竟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随众人一起听那霍尔大师道：

“我族傀儡术制造的高阶傀儡分为两类：一类是批量生产的工型傀儡，这种傀儡有固定的外形与魔法模板，不需要专人操控就能自己随命令魔法而动；另一类则是需要用意识操控的定制型，这类傀儡比功能单一的工型更为复杂，从外形到能力都能依据操纵者的需求制作——就在我收到参加精灵王登基大典邀请的前夜，一个客人找上了我，要求订做一具与克里斯汀殿下外貌一模一样的傀儡。”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希尔瓦不可置信道：“他找你做这种亵渎之物，你就同意给他做了？！”

霍尔没有立即回应。米迦勒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眉心一动：“你可知道那客人的真实身份？”

霍尔又不是傻子、思维也并非如莱卡翁般异于常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客人制做一具有着他国王储样貌的等身傀儡，此举一旦暴露，倘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两国的争端，除非……在霍尔看来，完成这位客人提出的这个要求，并不能算作是对克里斯汀公主的冒犯。

经由米迦勒一问，希尔瓦也反应过来了，她瞪着霍尔，嘴唇不停颤抖，霍尔也没有卖关子，他回答说：“那位客人虽未露全貌，但她向我展示了一枚戒指，那戒托的样式是一朵形似伊米尔王宫的花，中间包裹着一块纯正的木灵精化，我曾经在奥薇尔女王的手上见过它。”

圣殿祭司们闻言，皆抑制不住激动欣喜地对视一眼——那戒指是精灵王权的象征，自奥薇尔死后便下落不明，而除奥薇尔之外有资格持有这枚戒指的，除王储克里斯汀外不做他想！

希尔瓦一时竟老泪纵横，她喃喃了一声“卡巴拉母亲庇佑”，尚未来得及追问，拉斐尔已先她一步开口：“这位客人如今身在何处？”

霍尔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她具体的位置……”眼看希尔瓦转喜为急，恨不得扑上来将他的头都撕扯开，他忙又补充道：“但对方曾经同我说过，她此刻身在幽暗狭谷中的一处万物绝迹之地，不得轻易离开，因此需要将傀儡暂时存放在我的居所。”

——‘假如傀儡不幸被发现，你也不必替我遮掩，将他们所问的如实相告即可，随后如何，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略显沙哑的女声犹在耳边，语调不见起伏，比傀儡本身还像块木头。霍尔暗叹一口气，心说他也算坚守信用直到最后一刻，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客人没有将她的详细计划告知我，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是什么，只偶尔向她传递部分伊米尔王宫的消息，不过以她的身份，我想她绝不会做出危害黑森林与精灵族的事。”

“‘万物绝迹之地’？！”

一听这名号，在场众人几乎同时猜出了克里斯汀的藏身之处，希尔瓦的脸色蓦地白了：“这……这……殿下为什么会在那样可怕的地方呢？”

黑森林能称得上“万物绝迹”的，也就只剩下大名鼎鼎的禁区“死地”了。只是一切进入“死地”的外物都会在其中渐渐腐化，那里根本就不是适合生灵常住的地方，何况没了卡巴拉生命树的力量，精灵的能力在“死地”将大受限制。自黑森林诞生以来，没有一个精灵能主动从“死地”中走出。

米迦勒瞬间联想起当初那条挂在黑翼天使尸体脖子上的项链，他瞧了纳莱斯一眼，对方似乎也在沉思——原来吊在生命树上的尸体不仅说明那黑翼天使丧命于“死地”、同样暗示了克里斯汀如今也身陷其中。

可克里斯汀好端端的，跑进死地里做什么？

他怀中仍揣着那张写着“它要害我”的布条，米迦勒心知霍尔隐瞒了有关这布条的线索、他与克里斯汀的联系绝没有他解释的那样简单，不过米迦勒也能猜出个大概：

克里斯汀既然能主动向霍尔下订单，证明她失踪前期应当处于一个相对自由的状态，但即便如此她最终仍是选择一脚踏进了精灵的禁区“死地”里，原因就写在这布条上——有人要害她，威胁她的人此刻正在伊米尔王宫内、甚至就在这间密室的几个人当中，因此霍尔不愿将布条内的信息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