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天使们寻常毒害无法近身的神赐躯壳,枯蝶洒下的毒素显然对精灵极不友好,没过一会儿纳莱斯已咳得直不起腰,鲜血染了他半截袖子,他颤颤巍巍地向着身旁的路西法求救:“殿、殿下……!我……”
路西法却只盯着那空中的“茧”,随口安抚他几句:“别急。这样大的动静,她此刻也该来了。”
纳莱斯被疼痛侵袭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一道极强的火光猛地从灰白的“茧”中扫了出来,整片树林似乎都因那道通天贯地的强光暗了一瞬,“茧”被撕成破破烂烂的两半,余下的灰蝶无以为继被冲散开来,浩浩荡荡如龙卷风一样从天落下、紧接着又悉数灌进了林子里。
灰白色的浪潮涌到路西法身前、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了似的自动绕开他。大量飞速逃窜的蝶影将周围的树与人都遮住了,不过这丝毫干扰不得路西法附着至高天之眼的视野,因此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刚刚威风凛凛的审判天使长此时悄悄地落在他前方几步远的位置,像是下意识想来找他、走到一半不知记起什么、又十分气恼地停住,一对翅膀半张半闭、是一个非常尴尬纠结的姿态。他不由地微哂,而后抬手轻轻一挥。
“轰”的一声,遮挡在两个天使之间的蝴蝶瞬息间被碾成了粉末,拥挤的蝶潮中豁然被炸出一片空隙,米迦勒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表情,就见对面的路西法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登时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又开始往头上冲、分不清是气还是什么,一双冒着火的眼睛愤然地匆匆避开了对方,只是这么猛地一转头,米迦勒才发现——那厢纳莱斯的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第四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灰袍灰布鞋,将自己遮得连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就连脸上都蒙着一块灰色的面罩,若是藏在成群飞舞的灰白色枯蝶下一时还真有可能辨不清她。她大约是借着方才蝶群冲入林间的时机混在其中迅速摸了过来,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带着纳莱斯走,谁知才刚抓住对方的胳膊,周遭的蝴蝶便猝不及防被碾碎清空、让她无所遁形。灰袍人因此迟疑了一秒,随后她对着两个天使道:“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架着纳莱斯便朝前走去。这人身上也不见有护盾或是防护法阵,那些枯蝶却仿佛瞧不见她似的、非常和平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米迦勒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一时也顾不上单方面给副君殿下摆脸色了,他们跟上对方,没过一会儿,四人走出了枯蝶的栖息地——原来失去那些灰白色的“落叶”做遮掩,整座“死地”竟是黑漆漆的一片,树与泥土都像是被雷劈焦了似的,枝桠光秃秃地粘成一串,没有半点生气;地上除了泥土外,倒还有些碎叶片一样的残渣,米迦勒走近了一瞧、却从一堆残渣间看见了半张人脸,他才意识到这些碎渣是在死地逝去的生灵腐化后留下的残躯。
焦黑的林地走过一段,就见一棵望不见头尾的巨木斜斜地倒下来挡在前方。惨白的天光被这巍峨巨木的身形拦住,投下了一片畸形的阴影,四人走到巨木之下,有条积水汇成的小溪就蛰伏在这片阴影之中,浑浊的水里不知藏了什么东西。巨木通体漆黑,阳光照不见的下端却聚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吊在溪水之上,看着十分恶心。
灰袍人扶着纳莱斯靠近那巨树,她也不避讳这溪水,扎紧裤腿就淌了进去,随后她又从附近找了片石头刮了一些附在巨木之下的“灰白色苔藓”、将它们都涂到了纳莱斯的身上,边涂她边对后方的两个天使说:“这是那些食腐蝶破蛹后留下的残骸,将它们涂在身上可以躲避食腐蝶的袭击。”说到这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应该也用不上这个。”
她讲话时声音很平缓,面对两个天使长既不紧张也不惶恐,若不是米迦勒费了一番功夫才抓获她的木偶身、说不定都要以为他们是约好了要在这鬼地方见面。不知怎的,他心里又无端升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从巨木下方穿过不远就能看见一小片明显与周遭不同的林地,那林地附近的枯树被砍了个七零八落,唯有一棵低矮粗壮的得以留存、岔开的树干上撑着一座简陋的屋子。纳莱斯这时已有些神志不清了,灰袍人将他扶进树屋里躺好,又从屋角落的筐中翻出一颗黑色果实喂进纳莱斯嘴里。好不容易将伤员安顿完毕,她看了两个天使一眼,随即离开了树屋。
米迦勒这一路早已攒了满腹的疑问,见状正准备追着她去,脚刚迈出一步,他又犹豫着想转头,就听路西法道:“你不是有事想问她么?去吧。”
“……”
这话听着倒是很体贴的样子,却莫名地令米迦勒更窝心了。他做了个深呼吸,憋憋屈屈地抱着一堆窝囊气从树上落下,灰袍人已将自己蒙在口鼻处的面罩扯开,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随即显露出来——正是克里斯汀公主。
她目光沉静,脸侧横着一道伤疤,在“死地”腐化的诅咒下已变作一条好似叶片干枯开裂的纹路,但瞧她刚刚利落的身手与面对食腐蝶时从容的态度,与米迦勒先前想象的“处境危险”相去甚远——同样失去了自然之力,柔弱的精灵王子才入“死地”不久就已经不省人事地躺床板上了,这对比简直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看来纳莱斯始终走不出他姐姐的阴影也并非毫无道理。
还不等米迦勒开口,克里斯汀已率先道:“我现在不会和你们走的。在我安全之前,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这短短两句话顿时将米迦勒满腹的疑问全堵死了,他被噎得沉默一瞬,又问:“‘现在不会走’?为什么?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克里斯汀果然践行了她的承诺,一句话也没回。米迦勒瞥了那树屋一眼,接着他将那张写有“它要害我”的布条亮出来展示于克里斯汀眼前:“这是你留下的吧?”
克里斯汀的目光立即移到了那布条上,米迦勒一边瞧着她的反应一边尽力作和颜悦色状:“任何人都不愿在自身安危不明的情况下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我当然理解,但我只有知道了你目前面临的危险具体是什么,才能想办法帮你。”
“……”克里斯汀抿起了嘴,半晌后,她仍是轻轻摇了摇头。精灵公主不配合的程度比米迦勒预想中还要严重,不过只要不和路西法沾上边、审判天使长多少还是有一些智慧的。
克里斯汀失踪的时机正值哈森供出了寂静湖泊的生命树内有条直抵伊甸园的通路,作为与寂静湖泊生命树意志紧密相连的精灵族之光,要说她对“有人借这通路偷偷潜进伊甸园”毫无所知、那是谁都不会信的,这并非是克里斯汀凭借沉默便可抵赖的事;而现今两位天使长已找上门来、克里斯汀相当于彻底暴露在了天国的视线之下——事已至此,她既不为自己辩解,留给她的选择或是束手就擒、或是抵死反抗,还有什么话是她不愿说的?
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同伙”的下落了。
无论是将混沌送至伊甸园还是从朝拜典返回黑森林的途中离奇失踪,这两件事都不可能仅依靠克里斯汀一人的力量便能完成,当时挂在生命树上的黑翼天使尸体与精灵公主的项链也无疑是某种暗示;更诡异的,刚刚在树屋中克里斯汀分明特意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主动等在树下,像是有什么话要交待,可她一上来却先蹦出了这么一句……
米迦勒想了想,他道:“你现在不愿同我们走,是因为你在等你的‘同伴’,是么?他应当同样是个天使,在你原设想的计划中,此刻拿着这布条来找你的本该是他吧?”
因此克里斯汀一开始的语焉不详、大概也是在试探米迦勒是否是她正等待的那个“天使同伴”。精灵公主闻言神色总算有了些变化,她警惕地盯着米迦勒,米迦勒指了一下自己的脸侧:“在进入‘死地’前,纳莱斯与我说过,任何被投入‘死地’的外物都会在其中逐渐被腐化侵蚀——若这外物表面受了损、腐化的速度还会因此加剧。你的那些‘同伴’倘若真在意你的安危,就根本不会放任你一人在‘死地’里等这么久、最终还得依靠这种不靠谱的方式向他们传信。”
这话却不知触到了克里斯汀的哪根弦,竟将她激得又重新张了嘴:“自当初朝拜典结束之后,我才刚刚离开天国、紧接着就遭遇了数次接连不断的追杀、一直到我进入‘死地’才停止。”
米迦勒一愣。
“若不是他们护着我……”说到这,克里斯汀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略有失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虽然你们不是我在等的人,但听您刚才所言,你们大概也不是派人追杀我的那些——算是万幸了。”
“他们帮了我良多,我身处的险境也远非您能想象——抱歉,我什么都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