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门与如今的南图书馆第九层也不相同，背后没有墙壁依托，只孤零零地立在阶梯的尽头。米迦勒尝试着推门，这回木门毫无阻碍地便打开了，白光从门后渗了出来，他穿过那门，眼睛适应了片刻，待看清面前的场景后，又忍不住微微睁大。

木门之后竟也是一座望不见尽头的书城迷宫，与第一层的南图书馆几乎别无二致，仿佛陷入了某种神秘的循环。米迦勒起初疑心是梦境“回溯”失败又将他传回了起点，可当他一回头，却见那扇才被推开的木门仍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混沌与一万多年前的副君殿下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整座迷宫一片死寂。米迦勒询问沙利叶，然而南图书馆第九层明显设有干扰意识窥探的禁制，即便是沙利叶也感应不到梦中造物的位置。

他于是只好顺着高高低低的书柜夹出的窄路小心地往迷宫深处走。作为南图书馆的至高楼层、天国知识与智慧的巅峰，此地就连围成“迷宫”的书柜都要比其余层更加厚重，米迦勒走了一会儿，馆内一时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他拐过一处路口，忽地瞧见斜前方不远处的书架上竟镶着一道木门。

那木门的外型与先前图书馆第九层的入口一模一样。米迦勒走到门前，门后听不见任何动静，他在梦中的意识也无法穿透这薄薄的一层木板。

虽说这扇奇怪的木门都快将“有异”一词写到自己的门板上了，按常理而言在陌生的环境中也不该轻举妄动，可米迦勒毕竟不是来梦中图书馆闲逛的，他迟疑几秒钟，抬手就将眼前的木门直接推开。

“大人小心！”

米迦勒这厢推得果断，门后埋伏的混沌也毫不客气，还没等他看清门另一边的场景，几根狂暴的黑刺便撑裂门框从其中扎了出来，狠狠捅向米迦勒！

他立刻抬剑将混沌格挡开，借力向侧方斜滑了出去。书城迷宫开始震动，然而第九层的书柜似乎并非混沌所能控制，那几根黑刺见扎不着米迦勒，于是又纷纷扒住裂开的门框边，合力从其中拉出一个浑身纯白的小男孩。这“男孩”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与几根托举着它的锋利黑刺连在一块儿，它转头瞧见米迦勒，紧接着便弯起眼睛，如一只巨大的蜘蛛怪笑着朝他迅速冲了过去！

“咚咚咚！”

黑刺凿击地面与书框的声音不断逼近，米迦勒一边后退、手中的红十字剑同时亮起微光，不等他找到一个适合迎击的机会，刺眼的银光猝不及防从窄路上方罩了下来，一柄闪耀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混沌与米迦勒之间。

图书馆内漂浮的圣光好似也被这剑锋切成两截，米迦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梦境中的天国副君此时收起羽翼降落在他身前。那天使身披白袍背对着他，一头璀璨的淡金色卷发随风滞留在空中尚未落下，裹挟在长剑上的银白色剑气已向着混沌推了出去，只一瞬就将它扭曲的上下半身劈成了两段、而后去势不减，又直直地撞进了窄路尽头的书柜当中！

“轰——”

窄路三面的书墙齐震，混沌来不及捡自己的下半身，慌慌忙忙地又爬回那木门里去。“砰”的一声，木门合拢，米迦勒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一息之后又紧急刹住了自己的脚——

眼前的天国副君在混沌逃走的同一时刻已顺势转剑指向了米迦勒，冰冷的剑尖距离他的脖颈仅有二指的距离，若不是他停得及时，恐怕现在脑袋都未必连在脖子上了！

金发的路西菲尔面无表情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米迦勒：“……”

对了，南图书馆第九层只有极少数的天使才有权限进入，一万六千多年前，审判天使长这时候还没有出生呢！

米迦勒连带着他脑中的沙利叶——两个年纪加起来也赶不上副君殿下零头的六翼天使顿时都梗在了原地，心思急转间，他仿佛被那剑锋吓了一跳，“慌忙”张口道：“我、我是圣斯弗凯瑞的学生！刚才我本打算离开图书馆，可不知怎的，一穿过走廊，我就又回到这里了。”说完，他像是根本没认出这神秘的南图书馆第九层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还不忘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是路西菲尔殿下？！”

银剑没有偏离米迦勒的喉咙分毫，路西菲尔没说话，只微眯起眼瞧他。米迦勒暗中退后一步，为防止对方继续问出什么他此刻答不上来的犀利问题，他率先劫后余生般呼出了一口气：“天父保佑，要不是殿下救了我，我恐怕就要死在那怪物手里了！……您知道那个怪物是什么吗？”

这话提醒了路西菲尔。眼前这个陌生的红发天使两度被混沌追着咬，瞧上去实在不像是混沌的同伙，即便米迦勒身上疑点重重，他最终仍是放下了剑：“你们整日背经诵文，恨不得把‘杀灭混沌’这词刻进自己喉咙里，却认不出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么？”

米迦勒闻言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紧接着却见副君殿下又对着他眉心随意一指，银芒闪过，沙利叶的惊呼猛然间在他耳边响起，随后竟再没有动静了！

他懵然地捂住额头，在脑海中呼唤数次：“沙利叶？沙利叶？”起先还能听见点水流似的“隆隆”的回应，而后这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寂静。那厢路西菲尔道：“有个魔物附在你的意识当中，你半点没察觉吗？”

米迦勒：“……”

“我已将它从你的体内拔除，这道银光会指示你出口的位置，既然你也知道图书馆里有个怪物能要了你的命、又确实能力不济，就赶紧滚吧。”路西菲尔冷漠的目光略过米迦勒呆滞的表情，转身便向着混沌逃走的那扇木门走去。

凭天国副君的视角，背着六扇黑翼的沙利叶的确是个血脉纯正的魔物，但——梦境中的造物怎么还能影响到现实呢？！米迦勒内心的懵然几乎要转变成惊悚了，然而他等了几秒，梦中的场景似乎并未出现异变，说明现实里的沙利叶仍在支撑着梦境、想必局势还没有脱离她的控制，他于是强行平复了心绪，追上前方的路西菲尔道：“等等！”

副君殿下如同双耳失聪似的停也未停，米迦勒不得不张开翅膀才赶上他：“殿下！我能先跟着你吗？”

路西菲尔这才十分吝啬地朝他偏过了小半张脸：“为什么？”

米迦勒：“我——这个，我害怕。”

路西菲尔：“……”

“这地方我从没来过，还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找见出口呢，万一那怪物趁我落单的时候偷袭我怎么办？”米迦勒边说边瞅着路西菲尔的神情默默往他身前凑，“如今整座图书馆内恐怕只有您身边最安全了，何况我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在关键时刻协助您一同对抗这个怪物……”

“你这废物留下来只会碍我的事。”路西菲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随即他又对着米迦勒抬起了手，熟悉的银光在他掌心亮起：“若你执意不走，我只好亲自送你出去，不过等到那时你可就未必能有机会再张开嘴往外吐这些废话了。”

“……”看这架势，仿佛副君殿下是打算一劳永逸地直接送他去见上帝。米迦勒强忍着闪避的冲动：“但、但你刚刚不是说有个魔物附在我的意识里了吗？这魔物来历不明，此刻我贸然离开图书馆、岂不是给了它重新寄生我的机会？”

路西菲尔眉头微微皱了皱，不知是被他说动了还是单纯嫌他聒噪，他再接再厉道：“您想想，到时候居住着亿万天使的天国圣城里不仅藏了个诡异的怪物、还混进一个被魔物附身的天使在城中四处游荡，您作为庇护圣城的副君殿下，不该先将这些不安定因素都牢牢控制在您的眼前吗？”

“……”

正常的天使遇见这情况，第一反应不都该是赶紧逃出图书馆想办法上报元老院、或是冲进教堂向天父祈祷么？

路西菲尔默默打量着米迦勒，他先前虽将对方脑海中那枚魔物的眼睛隔开、却不知为何搜寻不见这魔物的下落，这情形对拥有至高天之眼的天国副君而言几乎是前所未见；同时他几次试图感知这天使的意识却都频频受阻，对方又强行要留在他身边，路西菲尔怀疑这举止怪异的红发天使是另有目的，他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拿对方充当抵挡混沌偷袭的盾牌、面上却不漏异色，反而好像颇觉不可思议地说：“你既然听说过我的名号，难道不知那些不小心得罪了我的天使后来都是什么下场？”

没成想对面的米迦勒听了这话比他更觉不可思议似的：“我只是想要留下来帮你，怎么就得罪你了？”

路西菲尔：“……”

被对方的问题一噎，原本没被得罪的副君殿下这回是真的被得罪了，他转过身“砰”的一声掀开那木门，阴着脸便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