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

神殿里不只有他与耶和华，拉斐尔、拉结尔两位天使长同样在场。他瞧了瞧这几方会审的架势，老实地承认道：“……我当时就在黑森林里。”

“哦？”耶和华眼皮也不抬地反问：“那依照我的命令，你那时应当在何处？”

“……”米迦勒昨日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早将自己的擅离职守忘了个干净，此刻提前预备的满腔辩驳都派不上用场，他说：“我已将地狱边境的魔物全部驱赶至各层腹地，何况幽暗狭谷与地狱相连，真出了事我也能及时应策……”

耶和华厉声打断他：“‘及时应策’？你迫不及待一头扎进‘死地’当中的时候，你准备叫谁来替你应策？！”

“身为审判军团统帅，你为满足一己私欲竟可违抗军命抛下自己的士兵，竟可置天国与世界的安危于不顾！投机取巧、言行不一、无视自身背负的责任和荣耀——我因信任你的能力而赐你强大的权柄与崇高的地位，你的士兵因信任你的能力而甘愿敬仰追随你、对你的指令全无怀疑，可你如今就是这样回馈我、这样回馈他们的？！”

神殿外猛地炸过雷声，闪烁的青光透过窗子映了进来，米迦勒心脏一缩，他半跪在地，蓦然抬起头直视耶和华：“我做的这些事既出于我的私心、可同样也出于您赋予我的责！自您赐我封印混沌使命的那天起，我时刻都在警惕因自己的无能无知导致这使命最终无法实现，您基于您智慧的考量、未将封印混沌的方法连同审判的权柄一并赐予我，我于是只好尽我所能地去寻找得以限制混沌力量的途径，从而不辜负您对我的信——”

“对你如何封印混沌的命运我早有安排，正如我令拉斐尔接替你追查大魔的下落一般。”耶和华冷冷道：“米迦勒，你是在质疑我么？”

创世神座前霎时陷入一片寂静。拉结尔遮着半张脸的兜帽微微下移，拉斐尔对此则似乎全无反应，米迦勒僵着身子，双手缓缓捏紧，半晌，他垂下了头：“……我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事是‘不敢’的？”耶和华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祂坐直了身，在宝座之上对着米迦勒高声宣布道：“天使长米迦勒，领军出征期间擅离职守，违抗神命——屡教不改！即刻起我令你禁足于伊甸园之内，无召不得离开，直到你醒悟了自己的错误为止！”

“所以，你也被关进来了？”

基逊河畔，由珍珠与星沙堆成的河滩上，弗莱斯幸灾乐祸地朝着米迦勒露出个笑。

伊甸园再美好，住的时间长了也不过是个金光闪闪的树林子，久而久之，几个略为年长的龙族遗孤自然会生出“他们这是被天国关押起来了”的念头。

“……我的确是被关起来了，至于你们……我会想办法的。”重回伊甸园的米迦勒一时无言以对，凭龙族如今在外界的风评，一旦这几个孩子的身份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何况混沌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至少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又或者……我再强大一点吧。”

“……”

弗莱斯虽心有不忿，不过他也知道以本族如今的形势、想要重获自由极其不易，米迦勒作为他们的“敌人”已算仁至义尽了。这被迫早熟的少年没再说什么，他绷着脸望向眼前欢快奔腾着的基逊河，河对面，几个小孩正惬意地躺在那生无可恋的黑黄相间之兽柔软的肚皮上。

一龙一天使沉默了片刻，米迦勒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伊甸园近日可能还会进来两个名为‘人类’的生灵，为防万一，你们以后还是尽量避着点他们吧。”

弗莱斯闻言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随即又在米迦勒发现之前迅速恢复了正常：“知道了。”

审判天使长虽身不得自由，好在对外通信不受影响，他略过副君殿下最后强行翻书又毁书的“英勇事迹”，向沙利叶大体解释了梦境中发生的事——被路西菲尔当作魔物后，她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来自梦境中的力量对自己的排斥，为避免梦境崩塌，沙利叶主动隔离了自己的视线。

然而依米迦勒在梦中所见，混沌明显对《天使拉结尔之书》觊觎已久、也明显拥有扭曲书中命运的能力，为什么当初拉结尔却骗他说“混沌无法干扰《天使拉结尔之书》”、且全程都在试图将其从“混沌入侵南图书馆”一事中摘出去？

他此时已回过味来，耶和华在神殿中大发雷霆的真实原因恐怕和他擅自离岗的关系不大——拉结尔这样藏藏掖掖，无非是不希望他过度关注《天使拉结尔之书》、乃至于关注到其中记载的某段命运。可当年路西菲尔甚至登台将那命运之书直接翻开，最终这事却悄无声息地从天国的历史中被抹除了——至少他没听闻“暴君”的“罪名”中有过“窥探《天使拉结尔之书》”这一条——究竟是路西菲尔太得上帝偏爱，还是这书中所记载的命运太过见不得光？

耶和华所谓“早有安排”的“命运”就是如此么？

那厢沙利叶不知从哪得知米迦勒同样被禁了足、以为是天父不满她私下构建回溯梦境——虽然天父的确显然对此十分的不满——言语间不由有些为他担忧，米迦勒随口宽慰她几句，心中奇怪：自己被禁足的消息居然传得这么迅速吗？连“月之宫”这样偏僻的地方都立刻听说了。

几日后玛利亚也来探视他——并非是面对面的“探视”，因审判天使长在此关禁闭，伊甸园如今禁止任何天使踏足——她通过一块显影宝石使自己的相远程出现在米迦勒的面前，听了对方的疑问，她长叹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嗯？”

玛利亚道：“你在征伐地狱魔物期间擅自跑去黑森林，许多天使都亲眼所见，因这受罚本也无可厚非。可谁知这命令才刚刚传开不到一日，路西菲尔殿下竟亲自登上神殿，向天父辩称‘你离岗赶赴黑森林是因为接到了他的旨意，你全无过错、只是听命行事，如要惩戒，也该先惩他肆意妄为、蔑视神命之罪才对’。”

米迦勒：“……什么？！”

“天父的回答我不得而知，不过既然你没被放出来，殿下的请求必然是被驳回了。随后天父与路西菲尔殿下似乎彻底不再顾忌彼此的情面，昨日朝拜典副君殿下甚至直接缺席，天父也没有过问、反让那人类——就是亚当站在了众天使前方、最靠近圣驾的位置。”说到这，玛利亚不由心有余悸地抱怨道：“你不知这几日圣城的气氛有多压抑，天使们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多喘一口气就被并入到某个派系里了。”

“……”米迦勒听得嘴都要合不上了，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前天雷米勒通过传音石训斥他时显得那样气急败坏，“……这、这怎么还能有‘派系’呢？天父都明令下旨了，局势不该完全往一边倒吗？”

玛利亚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那名为‘亚当’的人类横空出世，降生第一日就站在了上帝的座下、众天使之前，必然不是所有的天使都信服他，此时副君殿下向天父发难，这些天使乐得有殿下在前冲锋，于是这几日歌颂殿下丰功伟绩的诗歌与文章便忽然多了起来。何况……你也真是小瞧你的威望了。”

“……我还有威望啊？”

“你怎会没有？米迦勒大人在战场上大破敌军、宛若天神，短短七日便使混沌的信徒悉数伏诛，随后又领审判军团沿地狱边境征伐，连挑数位深渊领主、杀得那些邪恶魔物一个也不敢冒头……这些传奇故事我已在天国不知听了多少回了。”玛利亚打趣他说：“圣城当中崇拜你的天使也不在少数，圣斯弗款瑞甚至专门成立了以‘加入审判军团追随你’为目标的学生集社——他们虽不敢质疑天父的旨意与那‘弥赛亚’，不过暗中总是希望路西菲尔殿下能够成功的。”

“……”米迦勒听着都有点不自在了，他克制住抬手挠脸的冲动：“等——你说什么？什么‘弥赛亚’？”

这回轮到玛利亚惊讶了：“你不知道吗？那个‘弥赛亚’的预言，你竟没听说？——哦，你倒确实可能没来得及。”说完，她看了眼米迦勒周围的橄榄树，又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哎呀，我都忘了你现在正被关在神域里，这种不敬的话题我们还是少谈为妙。”

米迦勒却是想起了当初别西卜半遮半掩给他讲的那个“弥赛亚”故事：“你是说……那个亚当就是‘弥赛亚’？”

玛利亚警惕道：“我不是，我可没这么说哦。”

米迦勒：“……对，你没说，这是我说的。所以那预言究竟讲了什么？”

“据说天父将在祂的殿中赐下一子，此子被称为‘弥赛亚’，会带领天使们彻底击败混沌、建立永恒的国。这预言并做不得真，只是眼下恰好出现了这么一位亚当，又恰好和预言的故事极其契合……”玛利亚说到这，忽然一阵草丛晃动的“窸窸窣窣”声传了过来，两天使同时转头，就见茸茸绿树后，一道倩影从繁茂的草木间钻了出来。

那人□□，顶着一张比伊甸最美最鲜艳的花还要光彩夺目的精致面孔，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大大方方地将米迦勒与玛利亚挨个打量了一遍。

她欣喜地咧开了嘴。

“你们……是天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