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卡了壳，以她如今未食禁果的灵智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上帝明明与她住在一起、她却始终见不到对方”，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既然伊甸园是神域的一部分，这么说我也算是住在神域当中了？”

“不错。”米迦勒以为他将莉莉丝成功忽悠过去了，谁知下一秒，莉莉丝已抓住他的话柄道：“那我如今想去‘我住的神域’其中某个地方瞧瞧——比如上帝的神殿，不过分吧？”

米迦勒：“……不行。”

“为什么？”

“呃。”守规矩的审判天使长面不改色地胡诌道：“因为以你目前的等阶并没有进入神殿的资格。”

莉莉丝：“……”

她瞪圆了眼，如遭雷击，显然在她一贯的思维中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存在、因此从未思考过任何与等阶相关的问题。莉莉丝大受打击，不过灵智不全的生灵也很难被某种忧虑困扰，没过一会儿她的表情又重新明媚起来：“没关系，天使不是这世上最高贵的种族吗？等我成为了天使，我的等阶就足够了。”

……嗯？

自诩高贵不凡是《圣约》记载的大忌，当年身为六翼天使的贝利尔都曾因几句说顺嘴的“下等外族”被关在圣教堂里闭门思过，没有天使会当着莉莉丝或是亚当的面讲这种话的。米迦勒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谁告诉你的？”

“那些和你一样被关在这里的孩子啊。”莉莉丝说着，抬手随意朝窗外一指：“喏。”

米迦勒朝那方向看去，只见树荫之下，几个眼熟的龙族少年你推我我推你地挤在一棵并不算粗壮的树干之后，其中一个少年鬼鬼祟祟地抬起头来，正好和米迦勒的视线对上。他刚有些理亏地缩起脖子，余光瞟到了窗边的莉莉丝，顿时又涨红了脸，一时间胳膊和腿都不知该往哪摆了。

米迦勒：“……”

莉莉丝不以为意地转过了身，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自己的卷发，圣光照在她那美丽的面容以及无瑕的身躯上，显得她整个人好像在向外发光——米迦勒心有余悸地想，人类真是个可怕的种族，懵懂时期尚且如此，真开了智岂不是得翻天？

他好不容易对付完莉莉丝，又将几个心志不坚的龙族小孩拎出来教训了一通。途中米迦勒抽空瞧了眼传音石，天国副君不知在忙什么，没有回给他一个单词。

“……”

他心里顿时一空，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宝石的边缘，随即出了木屋，沿基逊河朝伊甸园深处飞去了。

越过一片片晕染着嫩绿色的野地与丛林，水流分开了叉，另一条河绕过树丛围出一片神秘的区域，平缓的地面有了起伏，一道斜坡渐渐向上延伸出去。这斜坡越往上，周围的树木越稀疏，等到达坡顶时，甚至连地上的草也悉数褪去，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坚硬岩石。

岩石间有个山洞，米迦勒从洞口飞了下去，穿过一条甬道，眼前空间豁然阔开，这小山坡下藏着一座昏暗的地底巨坑。圣光透过岩石的空隙连出几缕灰蒙蒙的光，隐约能听见有溪水流动声顺着坑底“泠泠”作响，而在水流之上，几丛苍翠繁茂的庞大树冠竟凭空悬在坑内。

那些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挤挤攘攘，霸道得几乎要将坑中所有的空间都占据，乍看好像几朵悬浮的绿云，再仔细一瞧，才能从这些“云”的上方辨认出一条条延伸的枝丫——这树居然是被整个吊在巨坑的顶部，它是倒着生长的！

巨树被石缝中漏下的微光托举着，显出几分空灵庄严的神性。鲜红的果实缀在树枝之间，米迦勒围着树飞了三圈，确认没有树枝被折断、审判火湖也没发现任何诡异的气息残留，他这才微放下心，随后若有所思地从山洞中离开。

——树就是分辨善恶树。今日看见莉莉丝与那几个龙族少年的互动后，某个猜测突然从米迦勒的脑海中升了起来。

他想：创世神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将亚当与莉莉丝安排进伊甸园的，就像天国本有无数个适合关禁闭的场所、对方最终却将他也一并打入其中一样——伊甸园与天国其余的“乐土”相比最不同之处就是园中长着两棵特殊的树：生命之树封印着大魔，分辨善恶树则能使生灵拥有智慧。

亚当与莉莉丝诞生后，世界平衡的稳定性陡增，耶和华干预现世的能力大大加强，混沌遭到严重压制。但换个角度想，人类能平衡九环世界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天真懵懂、不受混沌之力污染，那倘若令人类生出灵智，这平衡会不会顷刻间就被打破了呢？

禁果启迪智慧，智慧催生欲望，而欲望正是混沌的力量之源——眼下禁果与两个人类都在伊甸园之内，混沌要想翻身、此刻是它最佳的动手时机，然而随着世界平衡恢复，克里斯汀也被至高天标记，混沌已没有了入侵伊甸园的力量，伊甸园这时又禁止任何天使进入、一旦它动用自己在天国的内应转眼间就会暴露，恰好园里还住着几个龙族的遗孤——于是思来想去，最适合潜入伊甸园诱使两个人类吞食禁果的、也就只剩下那位逃出封印的龙族首领撒旦了。

与此同时，能封印大魔的生命树仍矗立在伊甸园的中心蓄势待发——耶和华刻意使亚当和莉莉丝住进伊甸园，极有可能是准备以两个人类为诱饵布置一个捕获大魔的陷阱！

再仔细回忆，耶和华将米迦勒关入伊甸园前曾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正如我令拉斐尔接替你追查大魔的下落一般”——祂无端提起那“大魔的下落”、又没有明确米迦勒禁足结束的时间，难道是在暗示审判天使长守在园中静待时机、而后通过这陷阱将现身的大魔一举拿下吗？

“米迦勒！”

一声呼唤猛地将米迦勒从沉思中惊醒，他从树杈上坐直了身。金灿灿的阳光泼满了伊甸园，莉莉丝站在树底下，好奇地仰起头问：“你吃到酸果子了吗？”

“……什么？”

“亚当吃到酸果子后就会露出你刚刚的表情。”

“……”米迦勒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他从树上飞下：“亚当每礼拜都会被接去圣城，你有没有想过比起找我，让亚当替你传个话会更有效率呢？”

这次莉莉丝明显露出了一个略为嫌弃的神色：“我不相信他。无论谁要求亚当做什么事，他嘴里答应得迅速，至于实际做没做，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说到这，她停顿几秒，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啊，对了，亚当不肯离开伊甸园，或许是因为住在伊甸园的时光令他感到快乐，那我只要让亚当不再快乐，说不定他就会全心全意地帮我了——你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米迦勒：“……我觉得不怎么样。”

亚当这时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树底。斑驳的光点藏在他细软的综色卷发间，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抓着个啃了一半的果子，正十分悠闲地伸展着自己的双腿，听见莉莉丝的危险发言，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咔呲”一声又从果子的表面咬下一块肉来。

与莉莉丝相比，同为人类的亚当每天的活动单调得只用几个词便足以概括：起床、寻找食物，吃东西、遛弯、睡觉——而后循环往复，仿佛这个新生的生命才刚从土中诞生没多久，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半截身体埋回土里去了。

米迦勒观察亚当数日，实在没从他身上找见半点传说中能终结混沌的“弥赛亚”的影子，他总觉得比起“喜欢伊甸园”，这男人更像是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毫不在意、由此达到了一个诡异的近乎“无欲无求”的境界——也难怪耶和华只令亚当定期参加朝拜典、毕竟对方看着就不像是会反抗谁的模样，若换成莉莉丝，没准她当场就和天国副君一起站到创世神的对面去了。

……所以天国副君殿下为什么现在还没回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