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俞风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心疼。

夜深人静，唯有床榻边一盏孤灯摇曳。

裴老夫人放心不下，悄步来到孙儿的院落，推开内室的门，只见烛光下，只有自己的孙儿裴俞风一人守在床榻边。

他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用浸了温水的细软棉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榻上之人滚烫的额头。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专注侧影里流露出的担忧与无措，让祖母的心也跟着揪紧。

榻上的叶湘怡深陷在锦被之中，显然是刚出了一身冷汗，额发濡湿地贴在鬓边，面颊却烧得绯红，嘴唇干涩起皮。

她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时剧烈颤动，眉心紧蹙，仿佛正被什么可怕的梦魇纠缠，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呓语。

裴老夫人轻轻走到床榻边坐下，目光先是落在孙媳憔悴的病容上，心下不由一紧，泛起阵阵怜惜。

她伸出手，握住叶湘怡露在被子外、同样有些发烫的手，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不禁低低叹息一声。

“叫大夫来瞧过了吗？” 祖母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病人。

裴俞风这才察觉祖母到来，手中擦拭的动作未停，声音有些沙哑：“祖母。张大夫刚走不久，开了方子，已经煎上药了。说是忧思过度，心火内炽，加之可能在山间受了些寒凉，这才引发急热。”

裴老夫人看着孙子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焦灼，又看了看病榻上人事不知的孙媳，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带着深深的无奈：“就，非得等她自个儿想起来吗？”

裴俞风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棉布停留在叶湘怡的额角，他没有抬头，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祖母的目光如明镜般照在他身上，缓缓点破那层他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窗户纸：“风儿，你自小就心思重，有什么都闷在心里。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和你二婶为你相看了多少人家，你总是不点头。我只当你是眼光高，看不上我们挑选的那些姑娘，心里虽急，却也宽慰自己，你还年轻，再等几年也无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了然：“我是真没料到，这一等，竟让你等到了叶家出事，等你用这样强硬的手段，将湘怡娶了回来。”

老夫人握着叶湘怡的手微微发颤，继续道：“你娶她进门后，我放心不下，细细查探了一番才知晓。原来这小丫头，八岁之前，竟是被叶家当作男孩来养的！八岁那年，那场茶会，我裴家遭遇巨变，你父母就是在那个时候...原来当时，那个一声不响陪在你身边，牵着你离开，哄你睡着的小兄弟‘叶襄’竟然就是她！”

祖母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你自那时起，就惦记上了，是不是？八岁之后，叶家突然让她恢复了女儿身，家里还多了个叫齐明的少年伴读，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那是叶老板怕家财落入外人之手，早早为独女培养的上门女婿！即便这样，你竟然还不死心？就这么硬生生等了这么多年？”

裴俞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拿着棉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坚定：“孙儿心中，自小便有了意中人。从未变过。”

“你！”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忍不住举起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叹息，“也罢！也罢！你自个儿选的路，你自个儿觉着好，那便好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湘怡苍白的脸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长辈的关切：“这小女娃，身世也颇为坎坷，如今又...”

“祖母放心。” 裴俞风终于抬起头，看向祖母，眼神深邃如同窗外沉沉的夜，里面是毫不动摇的决心，“我既娶了她，便自当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委屈。”

裴老夫人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再多言也是无用。

她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孙媳和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孙子，摇了摇头，终是默默离去，将这一室的静谧与沉重还给了他们。

门被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叶湘怡不安的呼吸声。

裴俞风放下棉布，重新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叶湘怡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是祈祷，又像是郑重的承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我的湘怡，快些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