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地慌忙爬起,浑浊的双眼努力朝着叶湘怡的方向望来,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摸索着,急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微寻,微寻的女儿。” 他喃喃着,终于跌跌撞撞地站到了叶湘怡跟前。
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借着摇曳的烛火,叶湘怡才赫然发现,宋夫子的双眼并非寻常老人的昏花,而是覆盖着一层灰白的阴翳,瞳孔涣散无神——他竟是几乎看不见的。
前几日拜见时,距离较远,他举止从容,竟未让人察觉。
宋夫子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触碰,终于握住了叶湘怡的手腕。
那双手冰凉而布满老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当真是微寻的女儿吗?她,她...” 他声音嘶哑,“她现在……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叶湘怡心中百感交集,看着眼前这位与母亲有着极深渊源、却又如此悲痛无助的老人,声音也不由得低沉下去:“宋夫子,我母亲,她在我还年幼的时候,便已经病逝了。”
“轰——”
这话彻底击垮了宋夫子。
他仰起头,对着那虚空,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悲鸣,老泪瞬间纵横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声音破碎不堪:“果然,果然啊!是,是我,是我害了微寻啊!是我害了她!!”
他情绪激动,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蛮力,死死攥着叶湘怡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将她拖拽到那书案前,面对着那个静坐的、穿着天青色衣袍的木偶。
“来,来,” 宋夫子喘着粗气,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的坚持,“给你娘,给你娘过生辰,今日是她的生辰啊!”
他摸索着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酒壶和酒杯,颤抖着斟满一杯清酒,洒在那木偶前的空地上,仿佛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多年的祭奠。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对着那冰冷的木偶,也像是在对叶湘怡,更是在对自己破碎的回忆,开始了漫长的诉说:
“微寻她,是我这辈子,最聪明、最得意的学生。”
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在山里,被人捡到,就一个襁褓,什么也没有。我,我拉扯她长大,费了好大的功夫。‘微寻’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盼她虽出身微末,却能有高远的志向。”
“她小时候就聪明,认字、念书、写文章,什么都学得快,比书院里所有的男孩子都强!” 宋夫子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骄傲,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可,可这书院里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娃娃混迹其中,终究不妥。所以,从小,她便一直是以男孩子的样貌见人。那‘山雾散人’便是她后来给自己取的号,她说喜欢山间云雾,自由来去,无拘无束。”
他又斟了一杯酒,动作迟缓而郑重。
“后来,微寻长大了,姑娘家,总得要嫁人。我一个老头子,总不能把她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不像话啊。”
“就在那时,她的家人找来了,他们说自己是峤州的一户人家,当年家里穷,生了病,实在养不起了,才狠心把女娃娃扔在了山里,如今日子好过了,心里愧疚,想寻她回去。”
宋夫子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当时,我当时真是老糊涂了!我看他们说得诚恳,又见微寻似乎也对山下的生活有向往,我还千万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待微寻,补偿她。临走前,我还把我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她,生怕她回去受委屈。我就这么,这么欢欢喜喜地,送她下山回家了。”
“听说她后来结了婚,头几年,她还时常偷偷上山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跟我说说话...可后来,她来得就渐渐少了。我腿脚不好,也不能自己去寻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毕竟在书院与一群男子混迹多年,说出去,于她的名声终究不好听。我只当她忙,忘了山里这个没用的老头子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人偶冰凉的脸颊,如同抚摸爱女的头发,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于是,我便只好在这院子里,找了这么个木头疙瘩陪陪我这个老东西,假装她还在,还能时常回来,听我说说话。”
真相如同沉重的帷幕,在这一刻被缓缓拉开。
叶湘怡站在那里,听着这位老人泣血的诉说,看着那酷似母亲容颜的木偶,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母亲的“娘家”竟是如此来历,原来她与这抱山书斋有着如此深厚的羁绊,原来那位神秘的“山雾散人”,就是她才华横溢的母亲。
而宋夫子,竟是养育母亲成人、亦父亦师的至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