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湛：“……”
一声小小的叹息若有若无，奈琴亚尔没错过他的声音，惊诧之余掀掉手帕巾将他捧在面前，“乖崽，你是不是能听到雌父说话？要叫，雌、父。”
“嗯？叫，雌、父。”
奈琴亚尔心里徜徉着欢喜，和与他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对视几秒，又教了两遍，终于放弃，“算了，我还是再看一眼智商检测报告吧。”
新手雌父怎么这么难当。
不对。
“再给我看一眼大公的智商检测报告，”新手雌父满心郁闷，嘀嘀咕咕的，“死老虫子头脑简单，别真遗传给我乖崽了。”
他突然想起某件事情，“嘶……我记得昨天好像是贝利斯安的毕业测试，他成绩出来了吗？”
“当然，他拿到了您留下的令牌。”
“那就好，小贝利斯安可是我亲自选的亲卫队长，实力会越来越强的，以后他给乖崽保驾护航我也放心。”
他们交流的声音不自觉缩小，配合沙沙的白噪音，迟湛意识逐渐模糊，陷入短暂的睡眠中。
夜晚，公爵城堡迎回了它的主虫，迟湛第一次醒来没看见雌父，反而在幼崽仓里爬动时被陌生的虫俯视观赏。
那种眼神他不喜欢。
乔里亚特公爵在他的尾钩和头发上扫视着，自顾自地问一旁保持标准礼仪站立的奈琴亚尔，“他还不会说话吗？”
奈琴亚尔眼皮低垂，盯着地板，“大概是虫蛋受创的缘故，虫崽的发育比其他雄虫迟缓。”
“受创……”
乔里亚特公爵轻叹一声，“怪我当时太忙，还不知道你怀了虫蛋，早知道就该早点让你退出军部的。”
“是我粗心大意，没注意到身体里有了虫蛋，和雄主无关。”
“你这样想，我心里也好受了些，很不错，养得挺好，”乔里亚特公爵淡笑地抚摸两下迟湛的头发，眼底掠过一丝暗沉，“长得真像你，不过是时候给他添个弟弟了，你去收拾一下吧，我在卧房等你。”
说着，指腹蹭了把奈琴亚尔的脸，自顾自离开这里。
他一走，奈琴亚尔情绪冷了下来，鉴于正巴巴望着他的幼崽，心里涌起阵阵暖意，一扫脸上阴霾，手掌擦过幼崽头上被公爵碰过的地方，抱在怀里逗了逗，温声说道：
“乖崽，今天早点睡觉好不好？雌父等你睡着了再走。”
迟湛很讨厌那只虫子的触碰，心里滋生着排斥。
雌虫单手抱着雄虫拍背哄睡，将幼崽仓设置成睡眠模式，白噪音只开了两个小时，扯过虫窝小床试探温度，并开始选哄睡神曲。
细细杂声静静起伏，颈边贴着毛绒绒的小脑袋，鼻息间充斥虫崽身上的味道，心底的郁气随之消散。
奈琴亚尔嘴边勾着淡淡笑意，抱好了他的全世界。
为了保证自己的独一无二，又或者是为了别的，迟湛的心跳得很快，用手臂搂紧雌虫脖子，拱着脑袋蹭他，“雌父……”
稚嫩的呼唤腾起心湖无边波浪，奈琴亚尔有些难以相信，捧着虫崽在眼前，心里万分激动，尽量保持嗓音的平静，“你叫我什么？”
“雌父……”
忍不住把他举高高，继而抱在怀里轻拍后背，“哎，雌父在呢乖崽，雌父在这。”
“不要弟弟。”
“什么？”
迟湛第一次主动蹭了蹭他的下巴，心脏剧烈跳动，澄澈的眼睛透露着希冀，“不要弟弟。”
不要弟弟。
不要弟弟。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幼崽的情绪又收敛进去，安静伏在他肩上，仿佛是错觉。
奈琴亚尔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很痛，无言的难受浮了上来，他抿唇笑着把虫崽举高高，再蹭了蹭他的脸，“好~~不要弟弟，我也不喜欢弟弟，我的乖崽不会有弟弟的，我保证。”
“嗯。”
奈琴亚尔笑眯眯的将他高高举起，“我的乖崽值得最好的，我只会是乖崽一只虫的雌父。”
“嗯！”
迟湛生涩抿唇笑着，眼眸里全是他的雌父，往日打包藏敛的情绪破开了口子。
奈琴亚尔陆陆续续和他说了很多话，一边说话一边哄睡，最后问了一句，“话说乖崽呀，你早就能听懂我说话是不是？”
虫崽没有回应，早已陷入沉眠，这是他放下心里重担有史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
半夜。
乔里亚特公爵的门口脚步不停往返，无声宣告着主虫数次欲言又止，徘徊不定。
奈琴亚尔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在公爵的同意后，按下墙上的传音器，“怎么回事？”
从容坐在床边的乔里亚特解衬衣动作一滞，余光瞥着雌虫的反应。
“大公，王君，幼崽仓在报警，小殿下高烧晕过去了。”
奈琴亚尔头脑一慌立即起身，满腔焦急突然对上公爵冷淡的眉眼后，挺着笔直的脊梁在一旁屈膝跪下，垂在腿上的手无声揪紧了布料，“雄主。”
刚来点兴趣的乔里亚特趣味一冷，顿时没了继续的心情，看着雌虫脸上明显的犹豫，兴致缺缺去拿外套穿上，“你去吧。”
“好的雄主。”
奈琴亚尔背对着他，听到脚步离开后慌忙起身，握了握拳，气息暗沉间，英气的眉眼夹着冷意，深呼吸后回去换了身衣服，直到确定身上没有雄虫的气味，终于放下走进幼崽抚育室里。
埃衣鲁担忧的来到他身前，想拍他胳膊劝慰，犹豫之下缩回了手，“药剂没有危险成分，我刚才给他喂了三分之一，一直在观察。”
“辛苦你了。”
奈琴亚尔舒了口气，只有看到虫崽的脸，浑身尖刺才缩了回去，他俯身上前去背手探了探额温，指节小心地抚幼崽的脸，怔怔看着他，脸上挂着散不去的忧愁。
突然疲惫的歇了口气。
“殿下。”
“我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埃衣鲁小声捂嘴吐露，“西门街遇到了维森家的雌子。”
“东庭放不下了，安排他去北庭吧。”
“是，我这就去安排。”
奈琴亚尔听到门锁响起，小心拖鞋侧身躺在一旁，枕着抱枕，只留了小灯，一夜没阖眼。
此时，迟湛大脑昏沉，脑海里频繁闪现一些自以为遗忘的碎片长河中，他在不深的河流里奔跑着，跑动间视野恍然变大，他的步伐在缩小，一张张玻璃般的碎片追逐他，放大的镜面里闪现出了一些人的脸。
【湛湛，喜欢妈妈还是爸爸呀？】
【妈妈！】
【湛湛好乖，妈妈的肚子里有弟弟了，喜不喜欢啊？】
【喜欢！】
【湛湛，妈妈肚子里是你的弟弟，喜不喜欢？】
【喜欢。】
【湛湛要保护好弟弟哦，弟弟长大后也会保护哥哥的。】
【……好】
【湛湛，妈妈今晚不能回家了，你在家乖乖的啊。】
【……好】
【湛湛，这是弟弟，喜不喜欢？】
【……喜欢】
【湛湛要保护好弟弟哦，弟弟长大后也会保护哥哥的。】
【妈妈，游戏机被弟弟弄坏了。】
【小孩子嘛，坏了就坏了，我晚上给你买个新的啊。】
【可是他拿游戏机打我，还打坏了它，妈妈我——】
【妈妈，弟弟在我衣服上画画。】
【哎呀，没事的，等会妈妈给你洗干净就好了。】
【妈妈，我——】
【你有完没完啊！一点点小事一直叫叫叫，你都是大孩子了，别整天和你弟弟比，要要要，什么都要！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
【对不起湛湛，妈妈只是太累了，你会原谅妈妈的，对吗？】
【妈妈，没关系。】
【小迟，弟弟生病了，你在家好好呆着。】
【小迟啊，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弟弟只是暂时生病了，会好的会好的。】
【小迟啊，以后不要在弟弟面前跑好不好？弟弟的腿动不了，他很伤心，我也很难过，你不想我难过的，对不对？】
【小迟啊……】
【迟湛……】
【迟湛……】
【迟湛！】
望着漆黑的前方，迟湛后退时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他慌不择乱，他开始了逃跑。
无视杯子落地的画面，埋头不看放大的脸朝他倾泻怒意的表情，径直跑进了黑暗的道路。
轻轻的呼唤近在耳边，迟湛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在黑暗中徘徊，循着一点微光走，走进了逐渐扩大的微光里。
一片片的微黄相片投射下来，熟悉的脸带着温和笑意，一幕幕连续的画面，在前方拉出了光束。
【乖崽……】
【乖崽？】
【我的乖崽。】
【他怎么这么乖，从来没有哭过，他好坚强啊。】
【不行的，小小年纪不能这么坚强，不然要我这个雌父做什么，长大后坚强就行了。】
【检测报告里，他的智商和我差不多，这下终于放心了，真好。】
【唉，蓝宝石也不喜欢，小金虫也不喜欢，是不是太丑了，明明小蝴蝶很可爱啊，算了还是换掉吧。】
【他会翻身了，真聪明。】
【嗯？他喜欢绿宝石，真好，幸好我收集了好多种绿宝石，他可以慢慢玩，把梦神系列的钥匙上都镶嵌上绿宝石，以后我手把手教他开飞行器。】
【他睡得好香啊，他今天看了我很久。】
【埃衣鲁他还在偷偷看我，你瞧见了吗？】
【他好可爱，睡觉可爱，坐着可爱，爬也可爱，认识小手的动作可爱，偷偷看我也可爱，吃东西可爱，光是他睡觉，我也一直想看着他，我的虫崽怎么这么好。】
【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样，都是琥珀色，雄虫长大后眸色好像都会加深，好想知道他长大后的模样，还是算了，我要记录他慢慢长大的样子，希望时间不要过得太快。】
【埃衣鲁，他什么时候才能吃糖啊？】
【再过半年吧，医生说可以吃一点点。】
【太好了，我挖过来的古法制糖厂终于开生产线了，我要让乖崽第一口尝到最甜的味道，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能收到最好的糖果。】
【埃衣鲁，他的声带发育的很好呀，怎么就是不愿意说话？】
【大概是小殿下心里有大世界，还没出来，他需要反应的时间。】
【嗯，没关系，我会慢慢等，他会把我放进去的，我这么优秀，他以后会更优秀。】
【原来他会说话呀，还装成不会说话，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果然是我生的虫崽，跟我一样聪明，嗯，偷偷看我，还偷偷学我说话，嗯，不给我教说话的机会，坏崽。】
【真是聪明的小家伙，乖崽你知道吗？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埃衣鲁……他叫我雌父了，那感觉真奇妙啊，我还以为他要好久才会接受我，还好我听到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我的虫崽是最好看的。】
【世界上这么多虫崽，只有我的乖崽是最最好的。】
【我很感动，谢谢他愿意接纳我为他的雌父。】
【他的性格真好，这么聪明，绝对和我一样。】
【他长得好快啊，一转眼都两年了，再过十几二十年，我就可以教他怎么去喜欢雌虫，他会牵上喜欢的虫的手。】
【小殿下很聪明，他以后绝对不会被欺骗的。】
【是啊，不要像我一样，被轻浮的爱欺骗，陷在漩涡里，爬都爬不出来。】
【乖崽，我希望你，一生顺遂，不要害怕这个世界，我会陪着你长大。】
……
痛苦的回忆化成碎片消失在长河中，他彻底跑进了家。
“乖崽，乖崽？快醒过来。”
“雌父……”
迟湛艰难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皮，想翻身换个姿势，却发现全身虚软无力。
他瞬间被虫生的挫折打败，为什么一睁眼喉咙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