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几本边缘已经磨损的彩色图画书，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漂亮的石子和玻璃弹珠。

最后，他翻出了几本封面泛黄看起来是教材的书，递给了顾妄。

顾妄接过来一看，是小学和初中的语文、数学课本，书页保存得还算完好，但明显是之前的旧版本了，上面还有一些稚嫩的铅笔笔记。

“你的书？”顾妄翻看着，随口问。

“嗯。”许安安点点头，蹲在箱子边，看着那些书，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妄翻到一本初中语文书的扉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许安安”，旁边还标注了年级和班级，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问题浮上心头。

“安安，”他合上书，看向许安安，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上学……上到什么时候？”

许安安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然后伸出手指，慢吞吞地数了数，最后比出一个“九”的手势，不太确定地说：“……九年。”

九年义务教育。

也就是说，许安安只读完了初中。

顾妄拿着书的手顿住了，虽然他早就知道许安安“脑子慢”，但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许还残留着某种“既然能在普通学校读书，至少也该读完高中”的模糊认知。

此刻，这个明确的“九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想象。

一个19岁的少年，只拥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还是一个……思维迟钝的“傻子”。

顾妄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许安安，感到无限惋惜和担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如果他不在，有不怀好意的人用复杂的合同欺骗他卖身怎么办？如果他以后去了更复杂的环境，连基本的英文都看不懂怎么办？如果他被人用知识上的优越感嘲笑欺负怎么办？

这个傻子，本来就缺根筋，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再加上没读什么书，在这个处处需要心机和知识的世界里，岂不是更容易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顾妄的保护欲又升了上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干净的灵魂，因为知识的匮乏而可能在未来遭受更多的伤害。

于是他有了一个想法，他把平板电脑从许安安手里拿开，用一副认真的口吻说道：“安安，从今天起，我教你读书。”

许安安愣住了，看看被拿走的平板，又看看面前的旧课本，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不情愿。

他更喜欢看那些会动的色彩斑斓的画面，而不是这些印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枯燥书本。

“不想……”他小声地抗议，试图去拿回平板。

顾妄把平板藏到身后，板起脸，故意用带着点严厉的语气：“不行，必须学，多读书，才不会被人欺负。”他试图用最简单直接的理由说服他。

许安安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伸手，但嘴巴还是微微嘟着，表达着他的不乐意。

顾妄看着他这副委屈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心里那点严厉又瞬间化为了无奈，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哄：“这样，你乖乖学，学好了，我就给你买很多零食吃，还带你看纪录片，好不好？”

听到“零食”和“纪录片”，许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对奖励的渴望战胜了对书本的抗拒，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重新在凉席上坐好，一副准备“受刑”的样子。

顾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跟着我念。”顾妄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磁性的语调开始读课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响起，与窗外的蝉鸣混合在一起，许安安仰着头，努力地看着顾妄的嘴型，试图跟上。但他反应慢，顾妄读一句，他往往要停顿好几秒，才能磕磕绊绊地重复出来，发音还不甚清晰，时常念错字词。

教了不到十分钟，一篇短短的散文还没读完一小半，许安安就已经开始眼神涣散，注意力明显不集中了，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凉席的边缘，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被顾妄藏在身后的平板电脑。

顾妄看着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他习惯了高效率、快节奏的学习方式，所以他从小到大成绩上一直是佼佼者，top院校硕士毕业，如果他想他还可以继续深造，只是他更想去享受刺激的世界而已。

所以这种缓慢到近乎停滞的教学进度，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他几乎想放弃，想把书扔到一边，继续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相处模式。

但当他看到许安安因为背不出诗句而急得鼻尖冒汗，却又因为怕他生气而不敢说“不学”的可怜模样时，那股烦躁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不能急，他对自己说，他跟别人不一样。

顾妄放下语文书，决定换一种方式，他拿起平板，搜索了一下，找出一本英文的儿童绘本，画面可爱，句子简单。

“这个试试。”他把平板递到许安安面前，指着上面的英文单词，“这个，读‘Apple’，苹果。”

许安安的注意力被鲜艳的画面吸引，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苹果图案，又看看下面的陌生字母，茫然地摇了摇头。

“A—p—p—l—e，Apple，”顾妄放慢语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给他听。

许安安张了张嘴学着他的样子发出音节，他上过初中，学过英语，只是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傻子，不会特意教他，也不对他有任何要求，他当时年纪小，在学校总受欺负，所以产生了厌学情绪，也不愿意学，老师们也不管他。

顾妄意识到，对于许安安来说，学习这些书本知识，可能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慢”，更可能是因为他的思维方式与常规的教育模式格格不入。

他追求的，是直观的、情感的、本质的东西，就像他画画是画“快乐”而不是形态，而这些符号化的、抽象的知识，对他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密码。

顾妄没有再强迫他，他关掉了平板，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

许安安以为顾妄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观察他的脸色，眼神里带着忐忑。

顾妄对上他那双不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算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今天先不学了。”

许安安如蒙大赦，脸上立刻露出了轻松的表情，甚至对着顾妄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走吧，”他拉起许安安，“带你去小卖部买零食吃。”

许安安立刻高兴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刚才学习带来的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快活地跟着顾妄出了门。

顾妄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颗糖就能重新开心起来的少年，那个“既不愿意留下，又舍不得带走”的迷惘再次浮现在心头。

只是这一次，里面又多了一层新的困惑——

他到底该用什么方式，才能真正地保护好这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纯净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