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果去国外呢?德国,或者美国,他们的医疗技术…”
“顾先生,”医生打断他,语气带着理解但也现实,“且不说跨国转院对患者身体是极大的负担,就算到了那边,面对这种情况,顶尖的医疗团队能做的…恐怕也有限,很多时候,这只是家属的一种心理安慰,但对病人而言,可能是徒增折腾。”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顾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势解决问题,但在生死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整理好情绪,回到病房,许安安还趴在奶奶床边,小声地跟奶奶说着话,奶奶则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顾妄走到床边,看着奶奶虚弱的面容,下定决心说:“奶奶,我刚才问过医生了,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我安排一下,我们转院,去德国,德国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癌症治疗中心,一定有办法的,您不用担心费用和手续,一切交给我。”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可是奶奶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喜,反而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然又通透的笑容,带着看破生死的平静。
“好孩子,你的心意,奶奶领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是,德国…奶奶就不去了。”
顾妄一愣,急忙道:“奶奶,您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奶奶打断他,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顾妄的手背,眼神慈爱而坚定,“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死在异国他乡…奶奶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鹿溪村…才是奶奶的根,剩下的日子,奶奶想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
“可是…”顾妄还想再劝。
奶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妄,那眼神里满是决然:“小顾,别浪费那个钱,也别折腾奶奶了,让奶奶…按自己的心意,走完最后这段路,好吗?”
顾妄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奶奶那双阅尽沧桑、此刻无比坚定的眼睛,明白这不是客套或者害怕麻烦,而是一个老人对生命终局的选择与尊严。
他沉默了。
奶奶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微微笑了笑,对安安说:“安安,奶奶有点想吃医院门口那家店的清粥小菜了,你去帮奶奶买一份回来好不好?”
许安安立刻抬起头,抹了抹眼泪:“好!安安去买!”他站起身,担忧地看了看奶奶和顾妄,还是听话地快步走出了病房。
看着许安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奶奶才将目光完全落在顾妄身上,示意他坐近一些。
“小顾啊…”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奶奶留下来,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顾妄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奶奶真正想说的,他拉过椅子,坐得更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最认真的倾听姿态。
“奶奶,您说。”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奶奶的目光缓缓扫过顾妄年轻的脸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奶奶这个病…是治不好的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奶奶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活到这岁数,什么都看开了,死,没什么可怕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安安这个傻孩子。”
她的目光转向病房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懵懂地寻找着粥店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怜爱和担忧。
“他爸妈…是指望不上的,以前,还有我这个老婆子能护着他,给他一口饭吃,不让他被人欺负死,可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啊…”
奶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顾妄连忙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奶奶,您别这么说,”顾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我会照顾安安,一辈子。”
奶奶抬起泪眼,紧紧盯着顾妄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直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小顾,奶奶一辈子都在这个村子里,思想跟不上你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奶奶也不大懂,但是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心,也有能力。你对安安的好,奶奶都看在眼里。可是…一辈子太长了,你还年轻,家世又好,以后的路还远着,安安他...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脑子转得慢,离不开人,是个拖累…”
“他不是拖累!”顾妄打断奶奶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奶奶,安安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拖累,他是…他是我想捧在手心里一辈子的人。”
他迎上奶奶探究的目光,决定毫无保留地坦诚:“我爱他,或许您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这是事实。我爱安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就是男人对爱人的那种爱,所以,请您放心,只要我顾妄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安安受半点委屈。我会护着他,宠着他,让他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长辈面前,如此坚定地剖析自己对许安安的感情。
奶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出身富贵、本该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的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如此真挚而炽热的光芒,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冲动的成分。
最终,她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卸下了积压心底多年的千斤重担,她伸出枯瘦的手,用力握住了顾妄的手。那双手,冰凉,布满老茧,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好…好孩子…”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奶信你…有你这几句话,奶奶...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她紧紧握着顾妄的手,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牵挂和担忧,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安安…就交给你了,小顾,拜托你了…”
这声“拜托”,重若千钧。
“奶奶,您放心,只要我顾妄活着一天,就绝不负安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安安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看到奶奶和顾妄握着手,脸上还带着泪痕,他愣了一下,小声说:“奶奶,粥买回来了…”
奶奶迅速松开顾妄的手,擦了擦眼角,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哎,好,快拿来给奶奶尝尝。”
顾妄也站起身,接过许安安手里的保温袋,打开,将还温热的清粥小菜细心摆好。
看着奶奶小口啜饮着孙子买来的粥,看着许安安依偎在奶奶身边,顾妄的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有对生命易逝的悲悯,有对奶奶选择与托付的沉重,更有对懵懂爱人的心疼与怜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许安安唯一的依靠了,他们从此以后就将风雨同舟,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