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
"贪官要查,瘟疫要控,河道要疏,百姓要安顿。"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京都里那位......这笔账,暂且记下。"
稳住禹州局势,救民于水火,是眼前第一要务。与太子的生死博弈,来日方长。
裴观野看着他那看似单薄却仿佛能扛起万钧重担的背影,目光复杂。他走上前,与谢桉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天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无需多言,在这危机四伏的禹州,他们因共同的敌人与未言明的目的,暂时成了彼此唯一可以倚靠的"盟友"。尽管这联盟脆弱而微妙。
禹州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一丝微光,正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而更深的暗流,仍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数日后,疫情虽得到控制,但灾后重建千头万绪。
谢桉事必躬亲,每日奔波于各处安置点、河道工地,时常忙至深夜。
他身形肉眼可见地清减了几分,但眼神中的坚毅却愈发锐利。
这日,他视察完一处新开挖的引水渠,回到临时下榻的院落,忽感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脚下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大人!”身旁的亲卫急忙扶住他。
谢桉摆摆手,强压下喉间的不适:“无妨,许是累了。”他回到房中,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浑身泛起一种异常的疲乏感。
随行的医官很快被请来,仔细诊脉后,眉头却紧紧锁起:
“大人脉象浮紧,似有风寒之兆,但又……似乎有些异常,像是沾染了轻微的疫气。可症状又与典型疫病不同……”
医官不敢怠慢,开了方子,又嘱咐道:“大人定是劳累过度,元气有亏,才易受邪气侵袭。务必静养几日,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谢桉靠在榻上,闭目凝神。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症状来得蹊跷。
他饮食起居极为小心,饮用水必定煮沸,接触病患也做了防护,怎会轻易染病?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并非通过寻常途径,而是……有针对性的下手?
与此同时,将军房内。
裴观野听着心腹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
“确定是‘相思子’混入了医官的药箱?还沾染在了大人日常批阅的文牍上?”
他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相思子,一种来自西南的罕见毒物,微量接触可致人虚弱、晕眩,状若风寒劳疾,若长期接触或遇引子,则能致命。这绝非偶然!
“是,属下已暗中替换了被沾染的物品,并追踪到经手之人,线索……指向太守府一名早已‘失踪’的旧吏。”
“好,好得很。”裴观野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杀意凛然。
萧珩这是见煽动民乱不成,暗杀康云真又接连受挫,竟转而用上了如此阴毒的手段!
他这是要借着这场天灾,将整个禹州化作吞噬生命的泥潭,不仅要让谢桉赈灾之功尽毁,更是要让他“积劳成疾”,最终“病逝”在这禹州任上!
“处理干净。”他下令,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名“失踪”的旧吏,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他起身,拿起桌上一枚不起眼的黑色药丸,这是他军中用来解毒保命的秘药,能克制百毒。他必须立刻去见谢桉。
谢桉卧房。
烛火摇曳,谢桉刚服下医官开的药,却觉得那眩晕感并未减轻,反而胸口有些发闷。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观野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
“楚将军有何事?”谢桉撑起身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裴观野走到床边,将水碗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大人是否觉得,此次‘风寒’,来得格外蹊跷?是否觉得医官的药,并无太大效用?”
谢桉眸光一凝:“将军知道什么?”
裴观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那枚黑色药丸:“此乃军中解毒奇药,请大人服下。”
谢桉看着他,没有动。他并非不信任裴观野的医术,而是……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背后代表着什么?
裴观野看出他的疑虑,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有人不欲大人安然返回京城。此非寻常病症,乃是混合了西南奇毒‘相思子’的慢性毒杀。大人若信我,便服下此药。若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观野愿在此立誓,若存半分害你之心,天地共诛。”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桉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疑虑未消,但身体的不适和眼前的危机让他没有更多选择。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清水咽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散开,胸口的烦闷和额角的胀痛竟真的开始减轻。
裴观野看着他服下药,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放松。
他低声道:“下毒之事,我已处理。但禹州已成龙潭虎穴,萧珩绝不会只有这一招。大人还需万分小心。”
谢桉靠在枕上,感受着体内逐渐平复的气息,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向裴观野,这个亦敌亦友、心思难测的男人,又一次在他危难时伸出了手。
“为何次次助我?”谢桉终于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
裴观野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最终,他只是缓缓道:“因为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决定归属。在那之前,任何人……包括萧珩,都不能动。”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偏执的占有,却也让谢桉清晰地认识到,至少在禹州,他们暂时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谢桉靠在枕上,看着裴观野说完那句近乎偏执的话后,转身,玄色的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门后,房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他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体内那清凉的药效仍在蔓延,驱散着不适,却也让他因解毒而更感空虚乏力,胃里空灼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闭上眼,裴观野方才那深沉如海的眼神、那句“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决定归属”的话语,仍在脑中盘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