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粥见了底,温热的暖意沉在胃里,却驱不散裴观野心头的寒意。
他放下勺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维持已久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谢桉。
谢桉也刚好吃完,正用餐巾细致地擦拭着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身处高级餐厅,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厮杀的战场。
他察觉到裴观野的视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等待他开口。
裴观野喉咙有些发干。
昨夜疯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谢桉压下来的身体,带着血腥气的吻,以及自己后期那不受控的、近乎同步的沉沦。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本该是占据主动的一方。无论是体力,还是身为警察的身份和心理优势。
在谢桉打开门,将他拉进卧室的那一刻,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制止,可以推开,可以凭借绝对的力量优势结束这场荒唐。
可他做了什么?
他回应了那个吻。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扣住了谢桉的后颈,将人更狠地压向自己。
在谢桉因为疼痛而闷哼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将人拥住。
是他自己,一步步入瓮,亲手将可能斩断的纠缠,变成了更加理不清的乱麻。
“昨晚……”裴观野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紧绷而异常沙哑,“我……”
他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冲动?还是重申那句可笑的“不喜欢男人”?
任何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虚伪。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沉沦了,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在疼痛与快感的交织中,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控。
谢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嘲讽,仿佛早已看穿他此刻所有的挣扎和不堪。
这眼神刺痛了裴观野。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昨晚是个错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用警察惯有的冷硬来武装自己,尽管他知道这听起来多么无力。“我们都……”
“错误?”谢桉打断了他,他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裴警官是指哪一部分?是你卡在门缝里的手,是你回应我的吻,还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裴观野脖颈上未能完全被衣物遮掩的痕迹,“……你在我身体里失控的样子?”
他的话语直白而残忍,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剥开了裴观野试图掩盖的所有狼狈。
裴观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受伤的手传来一阵刺痛。
“谢桉!”他低吼,带着警告。
“怎么?事实让你难堪了?”谢桉站起身,绕过餐桌,一步步走近他。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再次逼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裴观野,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是你自己选择抱了我的。”
他在裴观野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裴观野紧绷而恼怒的脸。
“现在想用‘错误’两个字来否定一切?”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重量,“晚了。”
“我说过,招惹了我,就别想跑。”
裴观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执拗得近乎疯狂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知道,谢桉说得对。从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他,从他回应那个吻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干净利落抽身的资格。
昨夜不是谢桉单方面的强迫,是一场双方都失控的共犯。
而共犯,是要一起承担后果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沉寂。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谢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裴观野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留在我身边。”
不是请求,是要求。
“直到你想起‘叙之’是谁,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到我厌倦为止。”
裴观野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留在他身边?以一个什么身份?一个被囚禁的替身?一个满足他偏执欲望的玩物?
荒谬,屈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他无法抗拒的宿命感。
他看着谢桉,看着这个将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那碗温暖的粥,此刻仿佛变成了熔化的铅铁,沉重地凝固在他的胃里。
而这间公寓,这个清晨,成了他无形囚笼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