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裴家男人的倔强和担当,也看到了那份他年轻时不曾有过的、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不顾一切的炽热。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训诫和反对,在儿子这番坦诚而决绝的宣言面前,竟有些无从发力。
他气吗?自然是气的。担忧吗?比之前更甚。
但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在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奈、恼怒,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一丝极淡的欣赏。
这小子,虽然路子走得让他心惊胆战,但这份敢作敢当、愿意为自己选择扛起一切的劲头,倒真不愧是他裴承忠的儿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指间即将燃尽的香烟,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轮廓,将那份凝重与挣扎都藏进了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最终,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他只是极其沉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审视,更有难以言喻的疲惫。
裴观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明白这个决定对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权衡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全部考量。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挺直了始终不曾弯曲的背脊,郑重地说:
“爸,我走了。”
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承载着太多期望与压力的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却像是为某个阶段画上了一个决绝的休止符。
裴承忠独自坐在弥漫的烟雾中,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有些关隘,终究需要年轻人自己去闯。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或许能做的,就是在悬崖边拉紧那根看不见的保险绳,看着他飞,也准备着在他坠落时,能接住他。
这场关于未来的博弈,最终以裴观野的坚持和裴承忠无奈的放手告终。
锦城的阳光大道与琅城的独木桥,裴观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那里有他渴望的独立,有他想要证明的自我,更有他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人。前路未知,但他心甘情愿。
刚买好去临城的票,几个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就找上了门,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家里拖了出来,嚷嚷着考完了必须彻底放松。
裴观野想了想也好,此去临城,之后又去琅城上学,往后像这样聚在一起胡闹的机会,怕是比以前更少了。
几人约在了一家会员制的私人台球俱乐部。
这里环境与外面喧闹的街市隔绝,静谧而考究。
柔和的灯光从精心设计的天花板倾泻而下,映照着深色胡桃木的球桌台面,墨绿色的绒布平整如镜。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完全隔绝了世俗的烟酒之气,只有偶尔响起的、清脆的母球撞击声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
他们包下了一个独立的隔间,胡乱打了几局,技术依旧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冰镇的气泡水盛在剔透的玻璃杯里,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几人靠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轻松笑闹,氛围熟稔而活络,瞬息间就找回了曾经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一个哥们儿用球杆轻轻捅了捅裴观野的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促狭:
“裴哥,说真的,兄弟几个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你当初怎么就那么铁了心,非要转去临城那地方?
锦城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还是……真像外面传的,在那边藏着什么绝世大美人,把你魂儿都给勾没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与起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裴观野当初那个近乎决绝的转学决定,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确实算得上是一枚重磅炸弹。
裴观野慵懒地靠在台球桌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半瓶啤酒,闻言嗤笑一声,
没有直接回应“美人”的说法,但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珍视的画面。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酒瓶,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写满关切与纯粹好奇的脸。
这些都是他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一起疯过、闹过、在彼此最狼狈时伸出过手的交情。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淀下来的认真:“嗯,是去了临城二中。”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凝视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身影,然后清晰地、坦然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找我男朋友。”
“男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几个哥们儿中间炸开。
他们齐齐愣了一下,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不是“她”?是“他”?!
“我靠!裴哥你……”其中一个心直口快的,差点被酒呛到,脱口而出,“你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