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根微热,后面几个字说得有些快。
谢桉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场中。那些原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与他对视前便纷纷谨慎地移开了些许——毕竟这位燕世子容色虽盛,手段却更盛。
众人犹记得那个胆敢亵渎世子的人,至今还在府中躺着养伤。
一赭红,一鸦青,一赤红,一雪白,两道身影并辔而行,一个热烈如当空骄阳,一个清冷似山间寒玉,在这围场之上,构成了一幅夺目而又和谐的画卷。
此刻,他依然是全场的焦点,而策马伴在他身侧的沈昭珏,则成了无数复杂目光中,最靠近那轮明月,也最令人羡慕的存在。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幅并辔而行的画面:
“踏雪玉狮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谢桉与沈昭珏同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只见楚叙之不知何时已到了围场。他一身玄色骑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额间一点雪白的骏马上,那马神骏非凡,气势沉雄。
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沈昭珏,最后沉沉落在谢桉身上,唇边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楚将军。”谢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方才因暖阳而柔和几分的线条重新绷紧。踏雪似也感知到主人情绪的骤变,不安地踏了踏前蹄。
沈昭珏眉头紧皱,本能地驱动“追随”侧身,隐隐将谢桉护在身后,看向楚叙之的眼神充满警惕。
楚叙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微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沈小将军这匹‘追随’确是难得一见的良驹,不知今日可有幸与将军切磋一番?”
他这话说得客气,目光却始终不离谢桉,仿佛这场邀约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在赛马本身。
沈昭珏本就因他看谢桉的眼神而不悦,此刻见他公然挑衅,少年意气顿时涌上心头:“楚将军既有此意,沈某自当奉陪!”
“楚将军!”谢桉蹙眉低喝,想要阻止这明显别有用意的比试。
“世子不必担心,”楚叙之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沈昭珏,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不过是寻常切磋,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玄色衣袖在风中轻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谢桉腰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过既是比试,总该有些彩头。若是在下侥幸胜出,不知可否请世子……将您随身的汗巾赏予在下?”
这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围场顿时鸦雀无声。
汗巾乃贴身之物,这般公然讨要,其中的狎昵之意再明显不过——这分明是当着满场权贵的面,明目张胆地调戏燕世子。
沈昭珏脸色骤变,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张口欲斥,却被谢桉一个淡定的眼神制止。
“楚将军说笑了。”谢桉的声音冷得刺骨,仿佛能将四周的空气都冻结,“本世子的贴身之物,从不赠予外人。”
楚叙之却也不恼,反而低笑一声,目光在谢桉紧绷的侧脸上流连片刻,这才转向沈昭珏:“既然如此,那便单纯切磋。请——”
令旗挥下的瞬间,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沈昭珏的赤马“追随”起步迅猛,如一团炽热的火焰率先冲出,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沈昭珏伏低身形,与马匹完美契合,引来场边一片喝彩。
然而,楚叙之与他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雎”却并未被甩开。
乌雎的起步沉稳有力,步伐跨度极大,如同暗夜中无声掠出的幽灵,紧紧咬在“追随”侧后方,距离在进入第一个弯道时已被悄然拉近。
楚叙之控缰的手臂稳如磐石,玄色身影在马背上几乎不见晃动。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专注于前方的沈昭珏,而是再次越过赛场,精准地投向起点处那道鸦青色的清冷身影。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的刹那,楚叙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他猛地一夹马腹,缰绳微调——
“乌雎”领会其意,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嘶鸣,四蹄发力,在弯道处凭借更为精妙的内线切入和强悍的加速能力,硬生生超过了“追随”半个身位!
“好!”场边惊呼再起,这后发先至的超越展现了绝对的实力。
沈昭珏心中一震,感受到身侧那股沉稳却无可阻挡的压迫感,他全力催策“追随”,枣红马奋力狂奔,试图重新夺回优势。
两匹马,一黑一红,在赛道上并驾齐驱,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将比赛推向高潮。
终点在即,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就在最后冲线的一瞬,楚叙之手腕再次给出一个极其微妙的指令,“乌雎”的冲刺竟能再次提速,它以半个头的优势,率先冲破终点!
欢呼与惊叹声霎时响起,只是这其中多了几分对这位楚将军深藏不露的实力的震撼。
沈昭珏勒住马,胸膛起伏,他看着前方楚叙之控制住微微放缓的“乌雎”,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抱拳道:
“楚将军骑术精湛,沈某佩服!”
楚叙之缓缓调转马头,气息平稳如初。他并未多看沈昭珏,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策马行来的谢桉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承让了。沈小将军的‘追随’亦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赢了这场比赛,赢得干脆利落。
而他真正想要赢得的“彩头”,此刻正清冷地注视着他。
楚叙之迎向那道目光,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场公开的较量,仅仅是他宣告存在的方式。
他要让谢桉清楚地看到,无论是赛场,还是其他,他裴观野都有能力,也必须成为最终的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