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珩正批阅着奏章,朱笔沉稳,落墨果断。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屏息静候片刻,直到萧珩搁下笔,才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殿下,下面的人报来一桩事,关于燕世子和……抚西将军楚叙之。”
萧珩执起茶盏,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说。”
“昨夜宫宴散后,有人瞧见世子和楚将军一同去了软红阁,直至深夜未曾离开。更蹊跷的是,”
内侍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指尖微微蜷着:“奴才探得,今日清晨世子的马车是从楚将军府方向来的。世子下车时,神色瞧着有些急,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些。
萧珩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软红阁?楚叙之府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信息,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清晰地记得昨夜宫宴上的情景——
谢桉对楚叙之那毫不掩饰的敌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以及后来在回廊处,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那绝非作伪。
怎么转眼之间,不仅同游风月之地,谢桉竟还在楚叙之府中过夜?
这其中的转折,未免太过突兀,太过不合常理。
萧珩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眸光深沉难测。
谢今绥此人,他自认有几分了解。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绝非轻易与人冰释前嫌之辈,更遑论是与一个刚刚在御前针锋相对、甚至可能设计陷害过自己的人“把臂同游”,乃至登堂入室。
除非……这其中有什么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或是楚叙之掌握了什么能迫使谢桉就范的把柄?又或者,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的联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萧珩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楚叙之,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而谢桉与此人的牵扯,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知道了。”萧珩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继续留意着,有任何动向,随时来报。”
“是。”内侍恭敬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世子府的方向,眸色幽深。
看来,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值得警惕的变数。
内侍退下后,书房内檀香袅袅,萧珩指节分明的食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敲了数下,眸中深思之色渐浓。
他沉吟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
“去世子府递个话,就说孤新得了一罐极品庐山云雾,请世子过府一叙,品茗赏画。”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世子问起,便说……抚西将军楚叙之,恰巧也在受邀之列。”
“是。”
世子府内,谢桉刚沐浴更衣,试图洗去一身疲惫与那若有似无、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听到东宫来人传话,他擦拭湿发的手微微一顿。
“品茗?赏画?”谢桉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萧珩这试探,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还特意带上了楚叙之……看来今日清晨他从将军府回来的事,并未瞒过这位太子的耳目。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复太子殿下,臣稍后便到。”
至于楚叙之是否在场,于他而言,并无分别。正好,他也想看看,裴观野顶着“楚叙之”的身份,在萧珩面前要如何演这出戏。
东宫,水榭。
初夏微风拂过池面,带来莲叶的清香。
水榭内布置清雅,萧珩一身常服,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烹茶,姿态闲适,一如往常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
谢桉到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下首的裴观野——或者说,楚叙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常服,少了些许武将的凛冽,多了几分文士的沉静,正垂眸欣赏着池中游鱼,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品茗的客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与谢桉在空中一触即分,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一个仅有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谢桉心中嗤笑,演得倒是挺像。
“臣,谢桉,参见太子殿下。”他依礼参拜。
“世子来了,不必多礼,坐。”萧珩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另一侧,恰好与楚叙之相对。
“楚将军也是刚到。”他随口解释道,仿佛真是巧合。
谢桉从善如流地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刚沐浴后的慵懒。“殿下好雅兴。”
“难得清闲。”萧珩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至谢桉面前,茶香氤氲,“尝尝这云雾,可还入得了口?”
谢桉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赞道:“香气清幽,入口甘醇,确是极品。”
他语气自然,仿佛完全沉浸在茶香之中,对周遭微妙的气氛浑然未觉。
萧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是不经意地笑道:
“说起来,方才孤与楚将军还在聊起昨夜软红阁的歌舞,据说是一绝。可惜孤无缘得见。燕世子,你与楚将军昨夜不是同去了么?觉得如何?”
来了。
谢桉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萧珩,眼神清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怕是听错了吧?臣昨夜宫宴后便直接回府了,并未与楚将军同行。”
他语气笃定,甚至微微蹙眉,像是奇怪这谣言从何而起。
萧珩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楚叙之:“哦?楚将军,莫非是孤记错了?”
裴观野这才将目光从池鱼收回,转向萧珩,神色坦然,带着武将的直率:“回殿下,末将昨夜确实邀了世子,不过世子言说身体不适,婉拒了。末将只好独自前往,领略了一番软红阁的风情。”
他说着,还略带遗憾地看了谢桉一眼,“世子未能同往,确是可惜。”
两人口径一致,一个断然否认,一个坦然承认被拒,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但面上笑容不变:“原来如此,看来是下面的人看差了。”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谈论起案几上的一幅新得古画。
谢桉配合着品评,言辞精当,态度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个小插曲,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