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嫂嫂的安。”宋鸣玉笑着朝他揖了一揖。
蕊香与家丁齐声行礼道:“二公子。”
“嫂嫂要探视弟弟,你们竟拦着不放?”宋鸣玉瞥了过去。
两个守卫诺诺称是,连连告罪。方才阮琼柯一席话已然快说服他们,现下又来了宋鸣玉,得了他的授意,自然不再阻拦,便打开了大门。
阮琼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蕊香手里的东西便进去了。而宋鸣玉只是留在门外,阮琼柯停在门槛前,问道:“你不进去?”
宋鸣玉笑了两下,道:“嫂嫂去了,我便不用去了。”
***
嘎吱——
两壁黑漆漆的门在阮琼柯身后缓慢阖上。祠堂里没有烧烛火,唯一的光源,是肃立牌位前供奉的一盏盏长明灯。漆黑的空气里飘荡着香火气。
阮琼柯踱步往前,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横在堂前,背对着他,瘫在地上。
他的脚步声在空阔的庭中回响,而那人却一动不动,恍若不觉。
他走近了,才见到那人背上淋漓的血痕,衣裳果然都抽烂了,挡不住新鲜狰狞的伤口。
正是宋朝雊。
阮琼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叫道:“朝雊。”
人影一僵,骤然翻身起来,愣愣地把阮琼柯望着。
“…琼柯?”像是没料到能在此刻见到他。
阮琼柯应了声,他见宋朝雊这副模样与往日实在是相去甚远,蓬头垢面,脸上都是汗渍与血污。阮琼柯掏出手帕,先帮他擦拭脸上的秽物。
“你个傻狗,怎么搞成这样了?”阮琼柯的语气有些不满,“我给你带来了伤药还有衣服……”
话音未落,手却被攥住,宋朝雊紧紧地抱住了他。
“琼柯、琼柯……”
“好了、好了、”阮琼柯感觉像被一只大型流浪狗熊抱了,带着热乎乎的泥土气味,毛茸茸的脑袋不管不顾地撞到他的身上,昭示着存在感。
阮琼柯在心里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抚了抚宋朝雊的后脑,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先处理伤口吧——你饿不饿?我带了糕点你先垫着。”阮琼柯问道。
宋朝雊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想摸摸他的脸,手上却也脏,便止住了。阮琼柯取出药瓶,令抽了一条新帕子,蹲身在宋朝雊身后。
谁料这个宋朝雊真的傻了似的,跟着他转,一双呆眼也跟着他跑。
“别动!”阮琼柯恼了,轻呵道。
宋朝雊才消停下来,阮琼柯又腾出手塞了一块饼子给他。
也幸好这里边光线昏暗,可怖的伤口看不真切,阮琼柯本是见不得这些的。他帕上蘸了酒精,轻轻地按到创面。原本以为人会叫疼,到底宋朝雊皮糙肉厚,火辣辣的酒精摁到伤口里竟然也没一点儿反应,背上的肌肉依旧鼓鼓囊囊。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是准备去找死么?”阮琼柯开门见山道。
宋朝雊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琼柯…他!害死了我的母亲!害死了我母亲一家人!”
“我已知道了。”阮琼柯冷不妨道。
“我母亲的簪子里,藏着她的遗言,她说给我留了一封信,存在了镖局。”说到此处,宋朝雊冷笑了一声。
“当年,他已有妻室,上门求娶我母亲,我外公是个清高秀才,总是不肯,所以他就一把火烧了所有阻碍他的人!隔、空、纵、火、术!——只留下我母亲、”
他一贯看不上全贯玄那个神棍道士,谁曾想这竟是收割他亲人性命的利刃。
宋朝雊跽起,令阮琼柯上药的手扑了个空。
“你猜他是为了什么?”宋朝雊转过半个脸,挤压的眼睛显得既滑稽又狠厉。
阮琼柯拎了下他的领子,继续手上的动作。
“杀鸡取卵、剖蚌生珠!”宋朝雊抑制不住地发出一串笑声。
“是为了我?”宋朝雊指着他自己,“是为了、将星?”
他的喉咙里振出古怪的声音,似哭似笑。
阮琼柯突然有些生气,猛地拽着宋朝雊的头发将他拉过来,略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不顾一切硬上公堂,就为了得个绞刑?”
身前的人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阮琼柯静静地等待着。
“…我的亲人含冤殁骨、我的生母死不瞑目——而我,这十八年,竟浑然不觉、认仇人——做、父!”
一阵惊雷霹下,阮琼柯乍然一悚,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却只能看见漆黑的穹顶。
今日不时春雷滚滚,犹如万乘车轮驰过,却始终不见一滴雨。
“他!视人命如草芥,翻手作云、覆手为雨——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居高临下!”
阮琼柯见他这般疯魔,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恨恨地丢下药瓶,就要离开。
“琼柯、琼柯!”宋朝雊真如猎犬敏锐,觉察到他要走,直扑上来截住他。
“你不要走…对不起琼柯……”
“你怎么办……我不会让你替死的、绝对不会!你不可以!”宋朝雊埋在他小腹上,真的哭了出来。
他贪婪地汲取着阮琼柯身上的气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没事的,没关系,”阮琼柯任他抱着,“我的长命锁,你放在哪里了?”
他蹲下来,把着宋朝雊的双臂,道:“你这番惊天举动,倒是给了我灵感,子告父不行,不如借力打力。”
阮琼柯低声道:“我将之前袭击我的那人,已经放了出去,他正是阮家拐卖人口的受害者,再加上我的长命锁,人证物证齐备,或可一用。”
“你说你父亲,是更在意家族的名声仕途,还是病弱长子的性命?”
“不过这也只是一手准备,我想再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