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着,于是便问了。
吴钦还是笑了两声,并不接话,拍拍他的脸,白花花、肉嘟嘟的脸颊就颤抖着。
“傻小子,我不会害你。”
金尚是听话的。
他替赵枭打伞,热得发懵也没让她晒着一点。
文华殿离翰林院不近,赵枭走着走着,停下来,推了金尚一把:“你走吧,我自己回。”
金尚以为她生气了,忙跪下来:“老祖宗吩咐了,叫我送您,送不到,奴婢要挨板子的,求您开开恩。”
赵枭很想自己静静,天气很热,她心里头很烦,宫里的人,除了皇帝,每一个,连她自己总要跪来跪去,更叫她烦。
赵枭瞧着那底下,日头那么盛,金尚的小白脸晒红了,汗直直往下淌,也不敢看她,就这么握着伞,跪着。
赵枭一甩袖子,朝前走了,走得很快。
金尚忙抬脚追,却怎么也跟不上,原是替她遮阳的伞,全打在自个身上,后半段路,倒是没那么热了。
又下雨了,暑气消散了些。
赵枭靠着窗子,搁下笔。
古籍抄的差不多了,再有几日,就能出宫去了。
她待得有些久,心里头很闷。
支开窗子,见着几个小内侍握着笤帚,站在廊下避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雨噼里叭啦地砸下来,话夹在雨滴里,砸进赵枭的耳朵。
“我的月钱又减了。”
“我的也是。”
“哼,慈宁宫回来一帮人,要吃要喝,不减怎么养。”
“到底是太后的人,金贵。”
“不是说放出去建庙,好端端的,回来作甚?”
“这咱哪儿知道。”
赵枭合了窗子。
她笑了一声,不过那笑声却比外头的雨还要冷。
雨停了。
翰林院被冲得发霉的门终于打开了。
赵枭的同僚们,撂了笔墨,三两聚集,勾肩搭背,踩着钟鼓司的鼓声,乌泱泱出了门。
下值了。
赵枭慢腾腾拾掇自己的东西,临了跟着人群往外头走。
正走着,肩头忽然一沉。
赵枭回头,见来人穿着黑帖里,外头套着曳撒,戴小帽,佩刀,一双凤眼很精神,上上下下一打量,侧过身,让出一顶小官轿,两个同样的黑帖里,一左一右,抬着轿子。
“请。”
言简意赅,就扔出一个字。
来人者是老相识,乃北司镇抚使,其名如人,叫个李凤卿。
力士比内官脚快,钟鼓司下值的鼓还没有敲罢,就把赵枭一路颠到了地儿,赵枭下了轿,胃里多少有些翻江倒海,李凤卿见她脚步虚浮,伸手扶了一把。
这一扶,多少叫他有些汗颜。
虽是文官,可手臂细瘦,倒像个女子。
赵枭甩开他,没有道谢。
李凤卿不在乎她给不给面子,掀了曳撒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闪身进了殿门,没一会儿又跑出来,还是一个字:“请。”
赵枭打眼一瞧,宫殿是很大的,就是旧了点,偏了点,檐下挂着匾额,三个字扣上去,仁寿宫。
殿里不知燃了什么香,烟雾缭绕,香气浓郁,一踏进去,熏的人晕头转向,能在烟里栽跟头。
走近两步,殿里打了一座佛龛,供了尊佛,皇帝就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赵枭才要跪,皇帝就开口:“独远,扶朕起来。”
吴钦就在一旁侍候,上前两步的脚又退回去,笑吟吟看着赵枭。
赵枭伸出手去,皇帝就搭上去。
等他起身,赵枭手里也多了个东西,沉甸甸,凉冰冰。
她低头一瞧,头皮炸起来,顾不得镇定,睁圆了眼:“这……”
皇帝看着她,问:“敢接吗?”
这东西交到手上,鬼也明白要她接什么。
赵枭就跪下去,很复杂,又有些颤抖地叫了一声:“皇上……”
皇帝慢悠悠地踱步,声音也就慢悠悠回荡在殿上,像是问又像是答。
“独远,朕能信你吗。”
小内侍的话言犹在耳。
赵枭握紧掌心里的东西,那要人命的东西小却精,端在手里,沉得要命:“皇上不信,又何故将太后派去的人谴回呢?”
皇帝闷闷笑了两声:“你消息倒是灵通。太后毕竟是疼朕的,朕说要,她也就给了。”
如此母慈子孝,就算是扔到朝廷论,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
赵枭听罢,又是一个大礼:“那,臣先恭贺皇帝修宫之喜,愿乾元宫光彩更甚从前。”
皇帝笑得更开怀了。
走过去,将赵枭扶起来:“你之言不无道理,朕听了,也想了,就照你说得办吧。朕信你,河东的事朕就交给你,你要好好的办。”
他手一扬,吴钦就凑上来:“大伴,替朕宣旨吧。”
吴钦是掌印太监,常代天子拟旨盖印。
得令,他从袖口掏出圣旨展开:“翰林院修撰赵逍接旨——”
赵枭又跪下去,挺直脊背:“臣赵逍,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翰林院修撰赵枭,才识卓绝,忠耿可嘉。前奏河东事,深契朕心。
特擢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授巡按河东道之职,兼领钦差,督办税政赈务。赐绯衣银鱼,准尔持节巡察,便宜行事。凡吏治得失,民生利病,皆得密折奏闻。遇贪渎害民者,五品以下即行拿问,四品以上劾奏侍参。
尔当秉公持正,肃清吏治,以安民生。莫负朕望。”
收了圣旨,吴钦难得笑的真心:“奴婢恭喜大人了。”
赵枭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臣,接旨,定不负圣意。”
皇帝背过身去:“河东情况复杂,又逢大旱,是块难啃的骨头,你一人前去,定然不行。”
“朕派佥都御史金书雪,北司镇抚使李凤卿与你一道,给朕好好洗一洗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