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之际,苏志明垂头低声说道:“今早就姜副相来见过陛下,聊了半个时辰。”
不待云露雪思忖太多,寝殿殿门从内推开,云之阳端坐主位朝她招手。
“父皇。”
云露雪缓步行至殿中,声音从胸腔发出,又轻又远,她怔愣地站在殿中,苏志明不解地上前催促行礼,云露雪却似没听见般直直地看着主位。
她有许多不解想问,可他不仅是她至高无上的父亲更是统帅天下的天子,
她若要发问那不仅是违背了父父子子的三纲五常,更是一个臣子对天子的质疑和质问。
她会死吗?
她要赌吗?
她就站在那儿,犹豫不决,踌躇不前,期待着她的父皇能给她一个答案。
“苏志明,都下去吧。”
高台之上,云之阳挥手遣退下人,寝殿殿门吱呀关上。
“父皇。”云露雪墩身低头行礼。
云之阳挥手唤她:“你我父女间何需这些虚礼,过来吧。”
说完一句就止不住咳嗽了一下。
云露雪将翻涌的心思尽数掩下,恭敬上前扶他:“父皇唤女儿来是有何事?”
“呵。”云之阳摇头笑着打趣,“你不知道?昨儿干了什么?”
干枯的嗓音让这打趣添了几分警醒。
烈酒、清风、明月于心头闪动,云露雪不自觉红了脸,她垂头不语,云之阳笑得更大声了些:“你也晓得不对?”
“女儿只是觉得蹊跷。”云露雪埋着头嗡嗡道。
摘星阁倒塌这么大的案子最后只推出个工部员外郎,不蹊跷吗?
让个小小员外郎担这么大的责,于新婚之夜将人抓走,自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成了别人的妾,不蹊跷吗?
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儿被她挑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护的平衡即将被打破,云之阳只欣慰地笑道:“这脾气像朕!”
云露雪怔愣地抬起头来,又惊又喜:“父皇准女儿重查摘星阁一案?!”
“你都把人从大理寺带走了,我若不准不是让人看我们父女笑话?”
云之阳脸上毫无愠色,眼神还颇为骄傲:“我若不允,你能将人带进殿前司军营?”
云露雪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笑意,蹙了下鼻头:“父皇就会吓女儿!”
云之阳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笑声,又重重咳嗽两声后,他将云露雪搂在怀里,抚摸着她伏在膝盖上娇嫩的脸颊:“这案子你能查,将姜府、朝堂搅地天翻地覆朕也随你便。可你,不该紧接着又去了大皇子府上。”
云露雪身子一僵,她眨巴着眼睛,瞳孔微张,不可置信道:“父皇不喜欢大哥。”
她一字一顿,慎而又慎。
云之阳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墨发,失神地盯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怯懦有余而智谋不足,不堪大用。”
他的眸子浑浊而深沉,云露雪回望着他,却摸不清他在看什么,他在透过自己看母亲吗?
她直起身子,在他不解的视线中,郑重问道:“父亲是在透过我看母亲吗?父亲在大哥身上看不到母亲,所以才不喜欢吗?”
如一记响雷在云之阳脑中炸开,他剧烈地咳嗽着,用力推开云露雪要扶着她的手,将她推下龙椅,大吼道:“你徒有一张像你娘的脸!脾气、秉性却无半点相似!!”
云露雪被推到在地,她梗着脖子侧头不服道:“我自幼在兴国寺长大,没读过书,自然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的小姐!”
“朕不疼你吗!朕为了你朝纲都不顾,你这条命是你娘给的,也是你爹我给的!”云之阳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冰冷砖石上的女儿,八年转瞬而过,他乖巧听话、古灵精怪的女儿成了这般无法无天、不通人情的模样。
“问着普天之下有谁想像我一样一出生就被骂是不详的妖孽?!你当我想被你们生下来吗?!你当我想这样活着吗?!!”
云露雪再难压抑两世的怨恨与不甘,大声嘶吼着质问,若有的选,她不想被生下来,这糟糕透顶的人生她一点都不想要!
可有谁问过她?有谁给她选过?!
她一腔愤懑说不出口,闷在心中十余载,于今日喷涌而出。
云之阳咳嗽地更厉害了,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嘶哑,他手指着云露雪怒吼道:“你和云相鸿一样蠢!”
太和宫院中树上的乌鸦被这一声吼地振翅急飞。
云相鸿独立院中垂眸不语,苏志明擦了擦额头冷汗:“三公主在里面呢,陛下现下不见人,大皇子请回吧。”
寝殿内,云之阳稍缓了两口气,嘶哑的嗓子如幽暗的洞穴,被风一吹呼呼作响:“老子还没说什么呢,你这急先锋就急不可耐了?!”
他倾身盯着云露雪,不吝啬用最贬低的语气来嘲笑自家不懂事的女儿:
“伦理纲常你没有!礼义廉耻你也不知道?!老子让你什么事儿都偷偷的!你呢?!和人通宵睡在屋顶上!哪儿有半分估计你爹我的脸面?!”
他压低的声音骤然高涨,又痛骂道:“老子今天告诉你!云相鸿蠢货一个!这皇位就是给前朝幼帝也不会给他!”
振翅急飞的乌鸦在太和宫定上哇哇直叫,粗哑的嗓音直刺云相鸿心房,他颤动着睫毛,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寝殿内的云露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得意大笑的云之阳,她一颗心被捏得粉碎:“父皇就是这样看女儿与大哥的?”
她拾掇裙摆,手撑着地面费力站起,“父皇纵容姜家刺杀女儿,无视他们打压大哥,难道是看重一杯就倒、痴若孩童的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