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狂跳到近乎爆炸,丛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咬牙往前,后脑勺却掠过一阵腥风。
追上来了!
他仓促转头,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瞥见一抹红,离大门几步之遥,两扇朱红大门正静静矗立在他身旁。
来不及思考,他扭身撞门,整个人重重跌进门内,朱门回弹,鬼新娘伸出的手被彻底挡在了门外。
一时天旋地转。
丛叙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摔倒。胃内翻腾,但比胃更疼的是剧痛的右眼,意识在顷刻间就被搅成了浆糊,似乎有一层浓雾扑面将他包裹。
身体和精神被彻底分开,不知道过去多久,意识渐渐回笼,他才听见耳边的声音:
“诶这位爷是怎么个事啊?”
“哎呦喂,还穿着喜服呢?来来来,来几个人扶着。”
刺鼻的脂粉味袭来,丛叙猝不及防,深吸一口后直接呛了个倒仰。瞳孔逐渐对焦,他率先被堂皇烛光晃了双眼。
鎏金灯架缠满了珍珠串,风一吹,珠串簌簌作响,更映得堂灯鎏金熠熠。
丛叙一愣,僵硬地向四周看。
灯下九层楼阁人来人往,正中央架着座汉白玉莲台,莲台四周环着浅池,浮了百盏荷灯,灯芯燃着浓香,烟气循着莲台袅袅上升,又飘散向廊下。
廊下乐师们正奏着乐,琵琶笛子古琴一齐上阵,随着敲羯鼓的乐师起手,鼓声咚咚,与舞者的银铃、客人的喝彩声混在一起,震得廊下宫灯都在微微晃动。
这是哪儿?他不是在萧家老宅吗?老宅没有这样的地方,他现在这是在哪?!
丛叙瞳孔微缩,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朝代。
拉扯他的女人穿着件石榴红的蹙金袄裙,鬓边斜簪支金步摇,正一脸调笑地看他:“诶我的爷呦,您是特意逃了婚来咱们康平阁吧?来来来上楼来,我让姑娘们给您斟杯酒。”
女人话还未说完,丛叙右眼再次剧痛,他不得不甩开女人的手按住眼睛,却在下一秒瞳孔皱缩。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正抓扯着他的衣袖,再往上,女人的脸赫然是一张白骨,黑洞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他,正是一具穿金戴银的白骨。
丛叙立即后退,不料这地方早已摆满了宴饮的桌案,只听哗啦一声,酒壶与夜光杯噼里啪啦接连摔在地上,酒红色的葡萄酿污了整张织金毯,几片玫瑰花瓣倏地飘荡在半空,又悠悠落下。他不慎撞翻几张桌案,又跌跌撞撞起身往反方向走,肩膀与无数人与物擦肩而过——穿月白绫罗的胖子把玩着鎏金扳指,朝他瞥来;年轻人穿了件暗纹绣的长衫,腰间挂玉柄折扇,捏了玉盘里冰镇的荔枝与樱桃,又被他撞得脱手,红的绿的一起落进莹白的玉盘,映入眼底……
仿佛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是梦吧?不然怎么会在这儿?
或许他现在正趴在某个冰冷的地板上做着这样的梦……
恍惚间,他望见莲台中正在起舞的人,黑发婀娜,红衣迤逦,长袖缀着细碎的金箔与明珠。
某一刻,一锭锭赤金朝莲台上掷去,无数金银白玉落在汉白玉台上,舞者就着金银崩碎的声响旋转起来,摇曳如风,每一步踏开都宛如摔金碎玉,脚下迸溅出炫目光彩,仿佛下一秒就会燃烧所有。
灯笼越燃越亮,喝彩声越来越高,从叙在走,在跑,在台下穿梭,舞者在不断挥袖,旋转。
直至全场氛围达到最高潮,无数人的高喊声,与漫天金银被一同从九层楼阁上空抛洒而下。
“丛叙……”
所有声响被扭曲成诡异的尖叫,铺天盖地向他压来。
丛叙回头,看见无数白骨、模糊血肉、乌黑眼珠一齐向他看来,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种隐秘的窥伺,带着某种超越了这里所有恶意的悚然意味向他盯来。
阴冷寒意瞬间僵住了他所有动作,丛叙咬牙:“滚……”
话音未落,玉台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风至,有人从天而降!
半空中有布料膨胀开来,鲜血般的大红瞬间占据他所有视线。
柔软的袖纱遮住眼睛,往下滑,堪堪截住他脱口而出的话,他在红纱后看见一双眼。
眼尾上挑,下眼睑缀着一连串蝴蝶状似的碎金箔,一路向下,几乎像是某种金面具覆盖了半张脸。
但对方的唇色却很淡,唯有唇珠一点红。
接着,那点红微微嘟起:
“嘘。”
来人,或者说舞者,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别说话。”
纷飞落下的红纱中,丛叙听见对方低声道:
“有东西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