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穷途末路时的赌性是难以预估的,丛叙不否认自己有破罐破摔的理由在,但事到如今,状况已经远远超乎想象。既然脱险,医疗费已经结清,那后续也没必要直接接触萧家了,通过萧方应该能把朱砂手镯拿回来。
指腹摩挲着上唇痣,丛叙摸出手机。在去萧家老宅之前,他特意从网上买了二手的微型摄像头挂在衣领上,连手机也一直开着录音,然而录像在他刚进老宅时就黑屏了,此后整整一夜过去都没有恢复,丛叙转而点击录音器,放到耳边听:
“萧先生说了,今晚的主要任务是接二少您去老宅完成冥婚,大少会有其他人去接。”
“后续的手术费用会很快打到您账上。”
“……”
秒针走动,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空旷的输液室里,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丛叙等了很久。
半晌,他垂下眼,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准备放下手机。
“快跑!”
含笑嗓音不期而至,高调张扬地拉回了悬停的手,于是丛叙重温了一遍那段对话。
很奇怪,虽然没有录像可以拿来要挟萧家,但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段录音的存在。这种感觉在很小的时候也出现过,比方说他好不容易得到一颗糖果,握在手心,小心翼翼不让人发现。然而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再任人夺走珍视的东西,何况这颗“糖”对他人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但这种固执的心理却仍然在生根发芽,悄悄爬满整个心脏。
丛叙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画圈打转。
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太像一场梦了,荒谬,怪诞,又带着不可否认的温情。
他不相信祝屏无缘无故的善意,但愿意相信那些听上去异想天开的理由。只要帮他的人能说明理由,哪怕答案再模糊不清、荒诞滑稽,他也能感到笃定和安心,只要对方是有理由的,有条件的,他就能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只是大概以后都见不到了,他好不容易才想起那种熟悉感的来源:穿着、舞姿。在某个梦里,他也见过似曾相识的舞蹈。
他还欠祝屏一句“谢谢”。
舌尖漫上一点苦。
丛叙重新点亮屏幕,指尖划过录音,突然停住。他眯起眼,将录音又播放了一遍。
数字跳动,鲜红的音频波纹出现起伏,又恢复成一条直线。
再播放,直线,起伏,直线,起伏,祝屏的声音响起。
拇指和食指并拢又分开,页面放大,他找到那段在和司机说话后、祝屏的声音响起前出现的音频起伏。
手机音量调至最大,数字快速跳跃、闪烁,丛叙将音频语速缓缓下调。
1.0:“口……口……”
0.75:“葱……x……”
0.5:“……嘘……”
0.25:“丛……叙……”
一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的输液室内,他毫无防备地、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手机中传来。丛叙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开始发烧了。
然而被切割的音频持续播放,那个非男非女的诡异声线始终萦绕在耳边,喃喃重复着,像某种诅咒盘旋而上。
喉咙发紧,眼前慢慢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纹,手臂、吊针、金属架、靠椅的轮廓渐渐虚化,光线变暗,输液室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耳朵里隐约有嗡鸣,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糊。
丛叙胸口发闷,手指摸索着要按下暂停键,但一低头,屏幕上一条信息赫然撞入眼底:
【嘻嘻】
右眼在刹那间腾起燃烧般的痛楚,丛叙扔开手机,弓腰捂住眼睛。
刺痛顺着神经搅动整个大脑,反胃感又一次涌上喉口。
别去想它,别想它!深呼吸!
他应对这些已经有了经验,竭力缓慢吐息,在心中默默数秒: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规律的节奏转移了注意力,也带回了掌控感,翻江倒海的胃渐渐平息下去,右眼疼痛渐消,视野缓缓清晰起来。
但也在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了输液室内的另一道呼吸声,就在他发麻的脑后——
“丛叙。”
有东西贴着他的耳朵,气流一缕一缕拂过冒起无数鸡皮疙瘩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