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充满了自嘲。
“随你吧。”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寥落。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那扇装有坚固金属栅栏的窗户。曾经,这是她无法逾越的障碍。但现在,她伸出手,抓住那冰冷的金属,在林恒骤然转头的目光注视下,微微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足以抵挡寻常冲击的栅栏,在她蕴含着妖力的双手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轻易地向两侧掰开,露出了一个足够她通过的缺口。
窗外,是军队总部下方遥远的、灯火零星的地面,夜风呼啸着灌入房间,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任何犹豫,轻盈地跃上了窗台,站在那狭窄的边缘,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落。
然后,她回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林恒一眼。
那一眼,复杂到了极致。有未能消解的恨意,有长久以来的恐惧,有被迫依赖的屈辱,有刚刚获得力量却无处施展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留恋。
仅仅是一眼。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这样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融在风里,几乎微不可闻。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愤怒的诅咒,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诀别的重量。
说完,她不再停留,纵身向外跃去。身影瞬间被窗外的黑暗吞没,只有那被掰开的栅栏,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
林恒在她掰开栅栏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冲向窗口!
但他终究慢了一步。
当他冲到窗边时,只看到她那抹决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她那迅速远去的气息。
他猛地一拳砸在扭曲的窗框上,坚硬的石材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灰蓝色的眼瞳中,那万年不变的冰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翻涌起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暴怒,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恐慌的悸动。
她竟然……真的走了?
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
在他刚刚“击败”了她的反抗,以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的时候?
“莉安——!!!”
他朝着她消失的夜空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的、狂暴的怒意,以及一丝破碎般的颤音。
他立刻转身,甚至来不及走门,直接就从那被掰开的窗口一跃而下。升降装置的钩锁在夜色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住下方的建筑,他的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朝着她气息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不能让她消失。
绝不。
夜风吹拂着他冰冷的脸颊,也吹不散他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坚定到近乎偏执的疯狂。
而此刻,融入夜色、向着远方山林疾驰的莉安,感受着体内那受距离影响、依旧澎湃的力量,和耳边呼啸的自由的风,心中喜悦极了。
她会死,她知道,离开那身血液,那该死的距离论,等待她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荒野般的死寂。
但她不在乎。
过去的一切,她那不清不楚的暗恋,她和林恒的暧昧关系,还有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都随着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就这样吧”,和她最后那一眼,留在了那个被她抛在身后的房间里。
也留在了那个疯狂追来的男人心中。
莉安是真正的林间精魅,她的身影在月光下的山林中疾速穿梭。她熟悉这里的一切——每一处可借力的藤蔓,每一片能隐藏气息的阴影,每一道崎岖却能缩短路径的沟壑。摆脱了城市的束缚,她的妖力在自然环境中得以完全施展,她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流光,将人类建筑的冰冷气息远远抛在身后。
林恒紧随其后,升降装置的金属钩锁声在林间尖锐地嘶鸣,钩锁一次次钉入古木枝干,让他在树冠层间以惊人的速度移动。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最执着的猎鹰,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道飘忽的身影。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因她决绝逃离而被彻底激怒的轰鸣。
然而,人类的造物终究有其极限。
“嗤——!”
在一次全力远荡后,机械装置一侧的抓钩发出了刺耳的、代表损坏的哀鸣。林恒的身影猛地一滞,钩锁回收的速度明显减慢,他在空中的轨迹变得不再流畅,不得不更多地依赖树枝的摆荡和自身的体能。
距离在被一点点拉开。
莉安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追逐者的窘境。她甚至在一个粗壮的树枝上短暂停驻,回头望去。月光下,她能看见林恒的身影在树影间变得有些踉跄,那曾经让她无比恐惧的、代表着人类顶尖科技的机械声,此刻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蜂鸣。
一种混合着报复的快意和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大声喊道,声音在林间回荡:“放弃吧,林恒!你的‘玩具’没用了!你追不上我的!”
林恒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去查看机械装置的挂钩。他只是咬紧牙关,将咬合力所剩无几的挂钩进行最精确的力度分配,配合着超越常人的核心力量与协调性,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继续向前突进。每一次钩锁的射出都更加精准,每一次摆荡都压榨着肌肉的极限。树枝在他手中断裂,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灰蓝色的眼瞳里,只有前方那个目标,没有丝毫动摇。
他在燃烧自己。
不是依靠挂钩,而是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对“失去”她的绝对无法容忍,在进行着这场追逐。
莉安看着他即便在如此劣势下,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甚至那速度并没有如她预期般迅速衰减,心中不禁骇然。
这个男人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她再次加速,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彻底甩掉他。她钻进茂密的灌木,潜过冰冷的溪流,在巨石阵中穿梭。
然而,林恒仿佛能预判她的路线。他并非盲目追赶,而是凭借对她行为模式、妖力残留以及地形地势的惊人理解,总能找到最有效的路径。他甚至开始利用环境——借助陡坡加速,利用藤蔓进行远超设备允许的长距离摆荡!
一次,莉安以为已经将他彻底甩开,刚在一处悬崖下的隐蔽洞穴口喘口气,一道黑影便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林恒竟直接利用钩锁挂住悬崖顶端的岩石,冒着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垂直降落在了她的面前!
他落地的动作带着沉重的闷响,显然冲击力不小。他微微喘息着,挂钩已彻底耗尽,制服多处破损,脸上带着擦伤,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吓人,如同锁定猎物的饿狼。
“跑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依旧冰冷,“怎么不跑了?”
莉安看着他这副狼狈却更加危险的模样,心脏狂跳。她意识到,仅凭速度和地形,恐怕无法摆脱这个疯子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带着一丝崩溃,“你的装置坏了!你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你会死在这山林里的!”
林恒一步步向她逼近,无视了她的话,只是重复着那个核心的问题,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意志:
“跟我回去。”
“不可能!”莉安尖叫。
就在两人在洞穴口再次陷入僵持之际,林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长时间的极限追逐,金属挂钩的磨损,体力的透支,以及体内血液因远离莉安而开始产生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某种“空洞感”或不适,终于开始显现。
虽然他立刻稳住了身形,但那一瞬间的虚弱,没有逃过莉安的眼睛。
她看着他苍白了许多的脸色,看着他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依旧执拗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疲惫阴影的眼眸……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他也会虚弱。他并非无所不能。
这种共生关系,并不仅仅束缚着她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曙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强弩之末也要抓住她的男人,忽然不再后退了。
她迎着他逼迫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带着悲凉和决绝的弧度。
“林恒,”她轻声说,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不是想知道,没有你,我会不会‘消失’吗?”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疯狂。
“那你也来亲自体验一下……”
“……没有我,你会变成什么样吧。”
说完,她猛地向侧方一跃,不是继续逃向山林深处,而是径直跳下了洞穴旁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这一次,她没有动用妖力滑翔,而是任由身体自由落体,朝着未知的深渊,疾坠而下!
她不是在寻死。她是在进行一场更疯狂的赌博。
赌他会不会跟着跳下来。
赌这该死的共生关系,到底有多坚固。
赌他们两人之间,这扭曲的羁绊,最终是不是会导向毁灭。
“莉安——!!!”
林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他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甚至来不及思考金属挂钩已磨损,反而凭借着本能和那股撕心裂肺的、绝不能失去的执念,朝着她跃下的方向,纵身跃下悬崖!
梦境在坠落感中收束。
林恒大汗淋漓地醒来,梦里莉安跳跃着离开她的画面太过清晰,他的心脏炸雷般地跳动着。
莉安在身侧安稳熟睡。
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在林恒那冰冷而耐心的注视下,莉安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充满双倍血液的杯子,她闭上眼,如同饮下穿肠毒药般,将那温热的、腥甜的液体,一滴不剩地,灌入了喉中。
滚烫的血液顺着喉咙滑下,熟悉的能量感迅速蔓延开来,强行驱散了虚弱,也再次加深了那份无法挣脱的烙印。
看着她被迫服从的模样,林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黑暗的满意。
“多喝点,我等着那一天。”
男人转身。
“要逃就逃得远点……”
“记得每天回来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