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落整整三年……”
白发须眉的老者率领百余紫衣族人,高举银紫长鞭,喝声如雷,“——华胥氏独占宝地,粮草盈仓、泉水不冻,却让十族半数部族忍饥挨冻——这河谷,是时候该让出来了!”
他身后族人皆骑着花面玄豹,眉间刻有靛蓝图腾,手持长鞭,严阵如铁壁。
墨蓝短发的少年骑一头银甲巨犀,从人群中缓步踱出,对着老者怒喝一声:
“黎广,你可是疯了不成!”
他肩头坐着一只三尾小银狐,脸上笑意早已敛去,只余眸中锐利之色。
“华胥氏统领十族已达千年,凭借月华之术练石愈人,也才使河谷得以滋养,粮草瓜果尚未尽。”
他眉峰微挑,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这三年来,华胥氏将黍米、兽皮尽数分与各族,御寒萤石也从无私藏。怎么,你们若占了这河谷,也肯这般慷慨?”
“……谁不知道你涂山氏是华胥氏的附庸之族!”
一族黑衣人的列队前方,面上刺有荆棘图腾的首领冷笑一声,语气阴恻,“涂山氏向来接纳妖物,与异类为伍,说不准,便是你们倒反天罡,才惹得古拉那拉震怒,令这大雪三年不绝!”
他抬手一挥,指向身后远山大地,声音满是煽动之意:“瞧瞧这天地!河谷结冰、草木枯死,牲畜冻毙无数!我等族人忍饥挨冻,民不聊生、尸横遍野,这难道不是你涂山氏引祸上身,连累九州十族遭此浩劫?!”
“住口!”
一道飞雪扬起,身着素色祭袍的阿岚驾着一头银鹿踏雪而出,眸光凛冽:
“九州十族,休要再争斗不休!上古预言早已明示,若是再这般兵戎相见,迟早有一日‘天地闭、万物寂’,十族皆会沦为冰雪祭品!”
“——阿姐说的是。”
身后一头金羽银龙展开双翼,身躯扫过之处扬起漫天雪沫,如碎玉纷飞。
小风乘于龙背之上,墨发缠绕在碎星之间,身披水晶镶嵌的白色斗篷,腰间配着一柄万年冰魄打造长剑,周身气势逼人,已显几分王者贵气。
相比上一个幻境,她似是长大了两岁,眉眼间的稚气已然褪去,黢黑的瞳仁里闪现着坚定的光彩。
“上古有言,‘十族同心则雪融,人妖相睦则春归’……”
她的声音清亮如瀑,带着华胥氏继承者不容置喙的威严气场:
“——九州十族血脉相连,当休戚与共,怎能因一己之私无端构陷,更不可因族群之别妄加罪责……否则,万年前的天罚必将重现!”
……天罚!?
两个字似惊雷滚过冻土,众人不由面色各异。
紫衣的白发族长猛地勒紧缰绳,侧头与裹甲的兄弟们对视,眸中皆映着对这二字的忌惮;那刺荆棘图腾的首领面色一沉,眼底翻涌着阴郁之光,似在咬牙权衡利弊。
其他规模较小的族群面面相觑,眼中皆有着不安与惊惶之色
阿舟轻声安抚肩头的小狐,目光却紧紧锁住那素色祭袍的少女。
……她依然这般沉静如水,却比任何人都坚韧不屈。
“小丫头很会说道嘛。”
一声轻笑浮于风雪之上,竟是穿透了数万神兽与各族人马。
众人心下一顿,再回神时,人群竟自发分开一条通路,一名淡金衣袍的少年从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几十族人,皆未乘骑神兽,而是信步踏来,犹如雪地中涌起的一股金色岩浆。
少年悠然踱步至众人跟前,披风一甩,金眸凛然。
“华胥氏向来为十族表率,此番所言句句在理。我族愿以华胥氏马首是瞻,与各族休戚与共,共盼雪融春归。”
他挑起双眸,扫视万人大军,眼底满是肃杀之气,“——若谁敢逆势而行、挑起纷争,便是与我羲和氏为敌!”
华胥,九黎,涂山,羲和……
怎听得如此耳熟?
朱念才看得入神,却被这几个熟悉的字眼吸引了注意。正在脑内检索之时,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她不由紧张起来,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哪吒的声音淡淡传来,“——莫慌,继续看。”
朱念深吸一口气,就感觉到那片黑暗的中心发出一股震动,震动愈演愈烈,她的心也随之颤动起来,突然心头一空,像是有什么坠落了一般。
“……”
她猛地后退一步,手一松,奇石随之“啪”地落到屋脊之上。
闪烁的星芒迅速隐去。
一只灼热的大手及时握住了她的胳膊,不太用力,却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倏然抬眼,便撞进一双映着月光的金眸之中,是她看惯的沉郁神情,心中却轰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颤:
“我不想看了。”
话音刚落,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她怔了怔,低头望着粗布袖子上洇湿的痕迹,心中一片茫然,不由喃喃,“也不知是怎么了,甚是奇怪……”
直到成片的水渍如点墨般地晕开,她才慌忙抬手抹眼睛。
泪水却堵不住,从指缝中汩汩滑落,沿着手臂,一路落到少年朱红的衣袖上,再滴落于青瓦之上。
哪吒探究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被奇石牵引的梦境伤了神魂?
“不看便不看。”
他抬掌,将真火澄澈的部分引入指尖,倏地点于她的眉心之中。
“用你的月力。”
他低声引导,掌心的真火向外一涨,竟隔离出一片纯净的内核。
——她以月华之力助他净化冥火数次,如今他也守得住一方真正纯净的真火了。
权当是……投桃报李了。
“顺着灵脉运转,护住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