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委屈,却不信阿娘会骗他。
他要继续等,一直等,等到阿娘带着烤饼子拍拍他,说:
“崽崽好乖,把阿娘等回来了,来,新做的饼子,吃吧。”
他会等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双温暖的手把他抱了起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
“以后,跟我走吧。”
小和尚在梦里猛地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嘴里喃喃着:
“阿娘……崽崽没动,崽崽在等你……”
哪吒面无表情,却感觉到脖颈处有湿意。
朱念在他后方,按着他的大椎,气息落下来,狠声道,“不许烧,也不许回头。”
哪吒金眸划过一丝波动,“你准备如何。”
“出梦。”
朱念手势一转,猛地一把放开哪吒,转而对老僧道:“师父,有没有炉灶?”
不多时,她捧着块温热的粟米饼回来,坐在蒲团边,一点点掰碎了,蘸着温水喂进小僧嘴里。
起初小僧还在哭,饼子落到唇上的时候,他嘴巴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竟慢慢咀嚼起来。
一边咀嚼,一边眼泪绝堤,“阿娘……阿娘……”
他吞着饼子,含混不清哭着。悲怆的呜咽化成一声声嚎哭。
直到他猛地一下坐起身,张开嘴大哭起来。
老僧赶紧上前,将他揽进青布僧袍的怀抱里,“乖,乖……”
小僧把头钻进去,好像在钻某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浑身发颤。
直到浑身脱力,才渐歇,抽噎着抬起头,喊道,“师父……”
这一声喊,清晰得很。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到目前为止,如若陷入梦魇症三日以上,是没有人正常醒来的。除非他烧了那梦魇,但也烧了他们的记忆和情感。
像这般情况,还是第一次。
想到梦中看到的,小僧那痴痴的等待,妇人温柔的怀抱,他的胸口就泛起一阵不适,甚至反胃。
……都是这个臭丫头,逼他直接入梦。
他阴沉地瞥一眼朱念,此刻她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朱念也在想同一件事。
……那小僧等待的模样,也让朱念想到了自己。
曾几何时,对着那山,那空茫,她就一直坐着,等着。
山野间跑跑跳跳的时候是会忘记。
但是突然,她又会停下来,望一眼那山。
等不尽的等待。
小僧被她用一张饼子唤醒了,那如果她也梦魇了,能被什么叫醒呢?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老僧感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用袖子摸一把,转头对他一笑:
“客气啥,我可是游侠,朱不念。”
“如今看起来,得了梦魇的形态各色各异,有悔,有怨,亦有恋。”朱念抱胸思索。
悔往昔已成空,
怨所爱不得归,
恋魂牵不再见。
她未尽人事,见了这两梦,却如见沧海人世。
呜呜呜,虽然两世加起来,她快三十,但到底是十六加十四啊!
为什么做个梦魇魔的任务,这么辛苦啊……
哪吒走出的时候,正见她用头撞墙。他蹙眉,没有多言,转身就走。
朱念探头瞅了一下,很好,他的火还是透明的真火。
暮色霭蔼中,她迫不及待地去清风楼报道。
老板站在门口迎客,见她便是温润一笑,“来啦,来,里边请,今儿晚上也是一个人?”
朱念挠挠头,“可不是嘛,一个人瞎晃荡,被白日的小哥说的酱焖鲤鱼勾了魂,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尝一口才甘心。”
一转头看见一个红色身影立在身侧,颀长夺目。
两人对视一秒。
老板一愣:“两位认识,那要不坐一块儿?”
“不认识。”
异口同声。
“那好嘞,阿灰,安排两张桌子——”
那叫阿灰的机灵小子颠颠跑来,手潇洒一挥,“哎,姑娘又来啦。你一日来两回,咱可要好好招待,你这仙一般的人物,更给咱们清风楼添一分灵光。”
老板踹他一脚,“再贫?直接报菜名!”
“嘿,”他轻巧一躲,挤挤眼,“两位,今晚可有好东西,刚从忘川溪捞的鲜莼菜,配着土鸡蛋炖的汤,滑溜溜的能抿着喝。还有道忘川羹,用晨露拌了鲜笋丁,清爽得很。”
他凑近朱念,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去后厨,多给你撒两把虾米,待会儿上桌,保准鲜掉舌头!”
“再多加两把海参,从你月钱里扣,”算账的虎子悠悠插嘴,“哦,扣到明年也扣不够啊。”
阿灰对他咂舌,“就你话多,先把帐算平了吧。”
朱念忍不住笑弯了眼。
她的视线隔着两座瞟去,哪吒正抱胸看着窗外,静的像融进外头的黑夜里。
她不由疑惑:他也会来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么。
还是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