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峤……”她的睫毛轻颤着,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别声张……”
话音落下,眼皮便沉甸甸地垂了下去。
指尖摩擦过衣料发出的声响将南峤的理智唤回,他即刻回头吩咐:“梅香!拿件衣服!”
而后颤抖着手抚上南殊的脸:“别怕,我在。”
微弱的灯火下,梅香的脸上早已铺满泪水。
褚南峤抬手,想去拿她递来的那件浅米色丝绸披肩,才看见自己指尖向下流淌的血。
于是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擦去梅香眼下的新泪,才道:“给她盖上。”
“是。”她紧咬下唇上前,将那张披风盖在南殊身上。
所有鲜红都在狐皮落下的瞬间被掩藏,南峤上前抱起已经有些不大清醒的姐姐,将额头抵在她的眉心:“别睡,姐,撑住别睡。”
声音软的近乎倔强,就像小时候调皮,不爱睡午觉,钻到姐姐身边轻轻摇她的肩,说“你别睡啦,陪我说说话”。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冷冷亮着,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褚女士已无生命危险,只是来得太晚,孩子保不住了。”
这句剜心话,在褚南峤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南殊的血仍挂在他指间,凝成一条干涸的痕。
他下意识的想要擦去,动作却在触到那一抹痕迹时生生顿住。指节颤抖,一寸一寸扣进掌心。
“是我害了她。”声音低的几近模糊,落在梅香耳里。
本想安慰些什么,可他肩头的银星却不合时宜的闪过,将她的头压的更低了。
“你坐吧。”南峤没有看她,只盯着地上的砖缝喃喃。
“少爷......”梅香的眼皮颤了颤,却还是不敢上前。
“坐。”他终于抬起头,轻拍身侧的位置。
敲击声落在梅香耳里,心慌的不成样子。用舌尖抵住上颚极力想要镇定,却只尝到口腔内壁渗出的,咸腥的血气。
多年的依附叫她不敢违逆半分,只得答了声“是”,而后于他身侧落座,却在南峤牵住她的手时忍不住的向后瑟缩。
他没在意这点小动作,只是抬眼时,浑浊眼白上的血丝红的更甚。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节紧了紧,尝试攥住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希望。
“等回上海,把昭妤......带回家来给她宽宽心吧。”他轻声。
话音刚落,梅香的脚下像是空了,卡心口那块骨头骤然碎了。话语梗在喉里,混着眼泪绞成湿漉漉的麻绳,解不开,又扯不断。
夜色昏沉,将床头昏黄的灯光拢着。
她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长发散着,被汗水黏湿了一缕。手背上的针头接起一根细细地输液管,缓慢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褚南峤坐在病床边,目光落在她几近透明的脸上,不由得缓缓抬起手来。
掌心犹疑,悬在半空许久,终在距离她小腹半寸的地方停住。
那里曾住过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但如今空了。
指尖在空气中轻颤,半晌不肯抽走,生怕这半寸的距离太近,惊扰了她的痛。
他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影。床上那人微微动了下,他立刻俯身上前,贴上她的唇边。
“姐?”声音弱如蒲柳,褚南峤只怕高声一点,就会吓跑她那脆弱的魂。
褚南殊缓缓张开眼,视线迷离,瞧不清人,却也知道是他。那句话在喉咙里反复滚动几次,才断断续续吐了出来:“别告诉他......”
“什么?”南峤以为自己听错了,握住南殊的手又离她近了几分。
“别告诉他,南峤......他已经够乱了......”话音未落,她便忽而咳了一声,胸腔随之起伏,薄弱的肩轻颤于被褥之下。
他听清了,却实在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好似被一股力量强行推出门外,却又被她怎么都捂不热的指尖拉了回来。
褚南峤垂下头去,细细掖起她的被角,答非所问道:“还疼吗?”
“落下来了,不疼了。”她轻轻摇头。
那一声极轻,却将他的整颗心撕成两半。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落下来的,不只是孩子,还有褚家的最后一点星火。
褚南峤的眼圈红了,强撑着不落下泪来,柔柔笑道:“骗人。”
她闭上眼,像是不敢看他,出口时的声音更轻:“没骗你。”
他说不出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来。只能将额头抵在她的鬓边,感受皮层之下血肉的跳动。
“南峤......”清冽声音于半空中飘起。
他“嗯”了一声,却也没有动作。
南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半晌,才极轻,极慢地开口:
“我们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