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模样惹人心疼。南殊同梅香对视一眼，忍笑抚过他的后背，气息虚弱，却更显温柔：“是妈妈要喝药，不是你哦。你的病已经好了，还记得吗？”

昭熠似懂非懂，皱眉眨了眨那对黑葡萄般的眼睛。直到看见母亲端碗入口，才安心地挪了挪身子，小猫似的趴在南殊身侧。

梅香接过她手中空了的药碗，南殊顺势拉起被子盖在昭熠身上。

纱帘垂落，屋内只留一盏壁灯。南殊抬手轻拍孩子的背，没多久一会儿，昭熠就在母亲的安抚下进入梦乡。

眉毛随着呼吸一蹙一抻，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猝然认真地吸了吸唇。

南殊闻声看去，不禁探出手指悬在昭熠的眉眼上空。描画过幼子初显的骨骼，倒觉得这副模样，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她产后片刻未停地奔波，又在贺绍卿的威逼之下五内郁结，身子一直没调养好。这一病，连带着许多旧疾也跟着发了出来。

往后的许多日子，南殊的心病身病一直断断续续，纵使在褚公馆调养，也没能大好。

贺绍卿常来看她，请了不少名医问诊，也算有心。

偶尔赶上南殊心情愉悦，他还能得些机会，携昭熠在花园中嬉闹一番。不过只是片刻，她就会上前把孩子抱到自己身旁。

时局复杂，褚南音不仅要管褚家的产业，还得顾及陆家上下撤回重庆一事，实在分身乏术。

因此自家的事，褚南峤这些年陆陆续续接手不少。但纺织业内幕复杂，还是留给了南殊打理。

有贺绍卿的资源庇护，南殊地下做的事情自然顺风顺水。她坚持分利给他，贺绍卿有时推脱，说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可却都被南殊一句“公私分明”给挡了回去。

又是两个春去秋来。

昭熠一天天长大，陪在母亲身边说说笑笑，倒叫南殊忘却许多烦恼。心宽，身子也就跟着好了起来。

从前的许多旧事都如过眼云烟，忘却了也便罢了，没怎么想着。

要说从前的日子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么租界沦陷后的第一年春，就是白骨半随河水去。

二月里褚公馆餐桌上的菜品依旧精致，可围坐一圈的人却都生分似的，不说半句。

女佣进门传话，说贺绍卿上门。昭妤立刻按照规矩起身，给这个未来的姑父让出姑姑身边的位置。

他走到桌边，习惯性牵了下南殊的手才入座。

抽手时触到一阵冰凉，南殊瞥了那人一眼，不咸不淡地关心道：“天还冷，出门记得带条围巾。”

贺绍卿浅笑“嗯”了一声。坐下没吃，反而向南殊身边的小碗里夹了块清蒸桂鱼。

褚昭熠抬头，刚说出“谢谢”二字，后面的称呼还没出口，就被南殊用一勺鸡蛋羹堵住了嘴巴。

一筷子钳走那鱼扔进骨碟，不满道：“今天的鱼刺多，小孩子吃了容易卡坏喉咙。”

“是我考虑不周。”贺绍卿讪笑，攥紧汤勺的手却抖了。

“姐姐这些天因为生意上的事情不满，姐夫您多担待。”阮清月坐在南殊对面，正低头用筷子剥虾。

租界沦陷后，褚家的产业因有英资入股被定为敌产。按照那套强盗逻辑，他们的所有财产均可被强制执行。

不过为安抚本地商界，牧野政辉一行人，还是愿意以合作或买卖之名进行交易。毕竟有本地名流做保，他们便可掩盖敌产政策，更加顺利的蚕食商界。

牧野政辉提前派人暗示，想以褚家为上海本地商界的体面样板。阮清月得到命令，便去找了她在牧野物产做经理的义父商议。最终决定，为褚家保留产业名义上的经营权，代价是准许日方入股。

南殊与南峤自然知道这是慢性毒药，但如果现在拒绝，全家上下就得立刻断粮。只能咽下这口气，先忍后谋。

“南殊是商人，此番让出大利，自然心如刀割。”贺绍卿佯装随意地喝了口汤。

他虽然帮日伪办事多年，却还是有意强调“商人”二字，帮南殊的情绪撇清政治关系。

阮清月隔着桌子，却依然把挑衅的目光投在南殊身上：“姐姐，是舍不得钱？”

半晌没得到回应。

南殊只重新夹了块清蒸桂鱼，放在碗里细细挑过鱼刺，喂进昭熠口中。

“来，儿子，慢慢嚼着。”她轻声细语，把周围的一切都当空气。

阮清月不服，搁下筷子还没等再问，身旁就传来一阵阴寒。

褚南峤的眼神正盯在她身上，怒意向四周蔓延，似要将面前的人劈成两段。

她曾受过褚南峤的审讯，直到如今瞧见他怒容，背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只得乖觉低头，将虾放进嘴里。

片刻，桌上竟传出一阵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