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如扇的睫毛忽闪,仿若在二人之间落下道道沉重的幕帘,将贺绍卿隔绝在层层空间之外。
“我们结婚吧。”他学她的样子开门见山。
该来的还是来了。
“绍卿......”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扣在石桌边缘,任由凉意自手掌直达心口。
“嗯?”贺绍卿殷切地向前倾身,妄图从她的喉中挖出那个期盼已久的答案。
或许是一个日期,或许是几句计划,又或许只是一声简单的“嗯”。
是什么都好,只要能摘下这颗明珠,要他做什么都行。
“当下时局混乱,实在不适合谈婚论嫁。”褚南殊抬眼,朦胧之下,竟生出几分怜意,“等等,再等等。”
茶杯上方的热气随风飘散,从贺绍卿的喉中带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偏头看向候在岸边的佣人,忽而抬手,露出袖下的半截腕表。
眉目虽不带一丝褶皱地散着,可抬眼时却不知从哪儿引出一股阴风,顺着领口钻入南殊的衣襟,冷得她汗毛竖起。
“你和沈承昱结婚的时候,也想了这么多吗?“贺绍卿想如此发问,可话到嘴边,却被门牙死死挡住。
“抱歉。”她抿唇,轻轻推走那只杯子。
贺绍卿没说什么,只在抚摸腕表时摇了摇头。
二人相顾无言,喝茶到傍晚夕阳西下。
南殊望着湖边那片火焰般的红出神,本想再品一杯就告辞,却被小厮突如其来地闯入打断思绪。
“贺先生!褚小姐!苏州来电,称有风声言日军欲在今夜突袭检查褚家纺织业,赵经理急请二小姐过去。”
南殊猝然从椅子上站起,没先回话,反而看向一旁的贺绍卿。
“南殊,今时不同往日。”他也顺势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南殊身侧,“他们对列强宣战,想要快速吞并华人产业以为供给前线。越权查货之事常有,不是我能防范得了。”
“给我通行证。”她二话不说,就准备动身去看。
“欲加之罪,你这样去拦就是送死。”贺绍卿忙追过去,“他们一查,估计要搭进去不少条命,你留在这儿,还能......”他一个劲儿地激她。
“快点!”南殊停下脚步朝贺绍卿摊开手。她决不允许手下的人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出事。就算是死,她这个做董事的也得第一个去。
看她执意,贺绍卿只能咬牙顺从。
但慌乱之下,她上车前还不忘嘱咐贺绍卿去告诉昭熠,“妈妈晚些回来”。
谁知转了一圈,就拖到次日才回。
回程的路上南殊还奇怪,明明事情听着不小,却好像轻易就了了。
一大群士兵过来声势不小,还打伤了几个人。但真等到南殊过来查货查账时,又好像敷衍上级般,随便翻了几页纸就草草收尾。
她靠在车窗上,试图伴着窗外新柳的味道浅眠。
那股子清香柔软,深闻却又带些刺鼻的酸涩。似糖衣之下,裹着难言之语。
她不在的这一夜,褚公馆一切如旧。
小厮迎上前为小姐打开车门,南殊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昭熠。
在房间没看见人,于是叫来了服侍他的佣人询问:“昭熠呢?怎么不见他?”
女佣听了一头雾水:“昭熠少爷已经按您的吩咐,给贺先生接走了。”
“什么?”南殊提高声调。
女佣吓得把头垂得更低:“昨夜贺先生说......说您留宿贺公馆,思念昭熠少爷,就把他接过去了。”
听这话,南殊顿时眼前一黑。
她也没空管是谁服了自己一把,抬脚就往贺公馆奔去。
细想昨日之事,那场“突袭”就像一出排练过的戏。从他抚摸腕表开始,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南殊过来小厮不敢阻拦,她直接把车停在了主楼的大门口,迎面奔向闻讯出门的贺绍卿。
他假惺惺地想问“出什么事了”,却被南殊一巴掌扇偏了头。
“我儿子呢?”她昨日一夜未眠,眼底的红丝随着怒气上涌而愈发明显。
贺绍卿半晌没缓过神,刚一开口,嘴角就渗出股腥甜。干脆也不演了,直直把人逼到墙角:“南殊,他是你的儿子吗?”
“别废话!难不成是你的儿子吗?”
她自胸腔翻出的声音字字稳落,从大厅的四面八方回到贺绍卿身上,似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
“南殊,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的儿子,不应该叫我叔叔才对。”
他神情严肃地居高临下,身体近得将南殊整个人压在墙上。
她那双黑钻般闪耀的眸子此刻正蒙着泪意,恨、怒与怨怼交织在一处,还带着一点点悲戚的祈求,当真极美。
视线顺着她面庞的轮廓下移,突然一抹黑亮的颜色闯入眼底。
贺绍卿屏息将手探去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原本应该在他身上的手枪,此刻正死死底在南殊的颈窝。
他顿时慌了神,颤抖着手想要上前去夺。南殊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将食指扣上扳机。
贺绍卿举起双手不敢轻动,膝盖颤抖着几欲跪下。
他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都没有放过于他。
“你别这样,别这样对我......”他低声祈求。
泪珠自眼角滑落,她只管向前,厉声命令:“把我儿子给我。”
“好,你先把枪放下。”贺绍卿还想着拖延。
南殊看出他的意图,索性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怼在枪杆之上,怒吼出声:“来,打死我!”
这样一来,他们就都解脱了。
“南殊,你别这样!”他手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却又在被她眼底滔天的恨意吞噬时陡然收紧。
抢夺间,“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