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落花有意，一个是流水无情。”

谁是流水，谁是落花，霍书江没有再问，总归是别人的事情，让别人自己去操心，他的心思早飞了，扭扭捏捏问出来一句，“那你呢？”

“我怎么了？”秦川歪歪头靠着座背，一脸茫然。

“你给我打分，到一百了没有？”霍书江目视前方，手心发的汗不知道是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还是别的原因。

“什么打分？”秦川对他眨眨眼睛，假装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像一只无比狡猾的狐狸，“我忘记了。”

“这事怎么能忘记的？”霍书江知道，他就是故意的，秦川喜欢对自己忽远忽近，喜欢看自己着急，偏偏他每次招惹都能正正击中霍书江的敏感点，就算知道也还是心慌。

“你说你给我打分，满一百我们就交往，我现在已经有九十九分了，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不然……不然我……”霍书江不然了半天，也不然不出个什么东西。

“不然怎么？”秦川撩起眼皮看他，“不然你把我吃了？”

“吃、吃你？”霍书江发散思维，想起一些图文字话，想起来一些围裙一些盛宴，直接给自己想红温了，憋了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粗鄙！”

“你不老实。”秦川啧了一声，说：“在幻想怎么吃我，是不是？”

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霍书江回嘴说：“是你给我挖的陷阱。”

按照霍书江一以贯之的瞻前顾后回避讨好型风格，这句回嘴可算得上是调情的程度，秦川对此感到意外，盯着他胡子拉碴的侧脸看了一会，又看看两人交握的手掌，心里一动，挪了挪位置，把手指插入霍书剑的指缝里，换成十指相扣。

也许是连续几天没睡的缘故，霍书江心慌气短得厉害，心跳声震耳欲聋，像鼓槌敲打在耳膜上，砰砰，砰砰，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在秦川察觉到他手心潮湿的发汗之前，把手抽出来，握拳放在嘴边，煞有其事地咳嗽几声，接着在操作台按了几下，富有节奏感的鼓组作为歌曲前奏在车内响起。

“心中无别人，这首歌也是你给我的暗示吗？”霍书江坐直身体，双手紧握方向盘，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这位学生品德好，身体好，只是学习不好，并且为此苦恼，“我不像你，我从小就不够聪明，老师讲一道数学题，别人一听就会，我写十遍错十遍，而你，你比数学题还难，我常常在想，你要是能直接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别做题了，你只要写个答就好。”

“不。”霍书江说，“我会写十遍，写一百遍，写到我会为止，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什么想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了，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纠缠着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秦川勾起嘴角，手伸到窗外，疾驰的风掠过掌心，好像庆祝胜利的击掌。大大的胜利，不是从龙三那里，而是在霍书江身上获得的胜利，天知道他为了激起一个宽容慈悲之人的占有欲，吃过多少苦走过多少弯路。

但这一切，都很值得。

音乐接近尾声，切歌的空档，四周安静极了，秦川突然脸色一变，铁青着脸急切道：“关掉音乐！”

“什么？”

“关掉音乐！咳咳咳咳——”

霍书江关掉音乐，将车停靠在路边，扯开驾驶座上的安全带，俯身去看秦川，他不停呛咳，脸色因为咳嗽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他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磕出眼泪，霍书江轻拍他的背部，试图缓解不适。过了一会，秦川掐着自己的喉咙遏制咳嗽，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一双含着泪水的大眼睛瞪住霍书江，制止他开口询问，他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

霍书江顿时紧张起来，不由得跟着屏住呼吸，留意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滴答、滴答、滴答……”

听起来像钟表走秒的声音，从后备箱传来。

“滴答、滴答……”

声音越发清晰。

“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炸弹？”霍书江吞咽口水，手指颤抖着打开秦川的安全带，越是心急，手却越是不听使唤，卡扣纹丝不动。

“老张动过手脚，解不开的。”秦川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眼神里几乎是留恋不舍，偏偏幸福唾手可得的时候，总有意外发生。

“听着。”秦川捧着他的脸，看向他通红的，无法聚焦的眼睛，命令道：“你现在给我出去，马上。”

霍书江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脑袋里只有滴答滴答的响声，他一会如坠冰窟似地浑身寒颤，一会又像被投入火山，心火烧断理智，他沉默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甩开秦川的手，又是怎么拉扯安全带卡扣，唯有越来越紧迫的滴答声替他做主，指挥他的行动。

“霍书江，霍书江！”秦川嘶哑着嗓子喊他，咳出来的一丝血落在霍书江的冰凉手臂上。

霍书江瑟缩了一下，好像被烫到，那滴殷红的颜色唤回他的意识，伴随一声尖锐的轰鸣，滴答声如潮水褪尽，耳际是一片短暂的空白，然后他听到秦川的哀求，“求你了，先出去，好不好？”

秦川总是风轻云淡，这是他第一次示弱。霍书江停下动作，叹了口气，好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用手背擦过秦川嘴角的残血，脸颊贴着他的，亲吻他，轻声安慰他：“别害怕。”

秦川揪着他的衣领，恨声道：“别给我搞殉情这一套，别让我恨你。”

霍书江眼神暗沉下来，他抓住秦川的头发，将他靠向自己，他撕咬着他唇瓣，卷走他肺里残余不多的空气，他尝到他嘴里的铁锈味，他像没有明天一样地亲吻他，他把诀别的眼泪流进他的嘴里。

“走！”秦川保留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推开他。

霍书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门下车，向后备箱走去。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穿了他的意图，他想喊他停住，想喊他离开，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

应声炸开的火光，透过后视镜灼烧着他的眼睛和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