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安可的符文渐渐成形,一簇嫩绿,晶莹如宝石般的枝芽从书页中小心地探出头,展开它的小小叶片。
而门外几步之远的地方,伯爵正在对伊莱娜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伊莱娜气愤地大吼:“没有准备祭品!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让别人去送死的人吗!如果你不得不这么做……那我准备好了,让我来!”
伯爵似乎是非常吃惊,低声自语:“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祭品……”他旋即柔和地对伊莱娜说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阿尔克小姐,你不是来让我协助你复活罗泽尔的吗?”
伊莱娜一脸茫然,机械重复道:“罗泽尔?”
随着这名字的第一个音节从她的双唇间溢出,整个世界闪烁了一瞬,四周的景色突然显得光怪陆离,仿佛用错了颜色又淋了水的水彩画,斑驳芜杂的颜色缓缓沿着天际淌下。
伊莱娜喃喃念着:“这是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复活,复活什么……我忘了一件事,但是想不起来,是谁,是谁偷走了我的记忆!”
她眨眨眼睛,头发如颜料般化开,一缕亚麻色的泪滴淌过眼角。她与世界一起溶化,之后便会融为一体,然后再次重组,重新开始无望的回溯之旅。
“你好了吗?”玛格丽特回头小声问安可。
“还有两分钟。”安可沉着答道。记忆的嫩芽已经长成繁盛的藤蔓,从半空中垂落,几乎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玛格丽特对阿斯特尔点点头:“准备好,听我命令……”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面前银光一闪,他们藏身房间的墙壁被从中间齐齐斩断。尘土飞扬间,灰发的管家布鲁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闪烁的仪式剑,脸上是一副古怪的笑容,无光的黑色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藏在这儿呢!”
他刺耳地大笑着,举剑来砍。玛格丽特连忙跳开,她稍稍抬手,周围凭空钻出无数带刺的藤蔓,枝头开着鲜红欲滴的玫瑰,如潮水般涌向布鲁诺,将他缚在原地。但是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那些锐利的尖刺,奋力挥剑来砍,骨头竟然都发出了咔嚓的断裂声。玛格丽特一惊,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该不会已经……她幻化出双剑作势就要朝他头上刺去,却在最后一刻刹住了手,仅仅只是挑断了一缕发丝——她看到布鲁诺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灰色,整个人就像失去了力气一般,随着藤蔓的退去滑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玛格丽特疑惑,她突然听到身后阿斯特尔大喊:“小心!”才一回头,只见一团无可名状的色彩猛扑过来,依稀能看出伊莱娜的身形,拿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拖出来的剑,竟像是孩子们练习使用的木剑。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在空中缓缓破碎,星光璀璨的巨型鸟笼。
“我的法术困不住她!”阿斯特尔急切地解释道。
玛格丽特连忙用双剑架住,玫瑰藤蔓也簇拥过来缠住剑身,才堪堪停住伊莱娜的攻击。
那团流动的色彩发出黏腻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记忆,还给我……记忆,还给我!”
“这不是正在准备还给你吗!”玛格丽特有些崩溃地大叫。可是伊莱娜已经丧失了理智,又或许作为怨灵的她早就无所谓理智,只是朝着玛格丽特扑过来。
那柄剑虽是木剑,却以灵力为刃,锋利非常,霎时间砍断两三条虬结的藤蔓。怨灵的力气也大得惊人,玛格丽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忽然一道星光落下,在她身侧化为一扇门。
“快进去!”不远处传来阿斯特尔的声音。
玛格丽特果断地撞向那扇门,门扉随即向后打开,然而她一回神,却发现自己从伊莱娜背后的空中掉了出来。来不及多思考,她直接将剑刺进了伊莱娜的后颈。
怨灵发出了长长的尖啸,让人浑身发毛。与此同时,她全身散开又重组,似乎成为手捧五月花柱的少女,却面目狰狞可怖。她猛烈地挣扎,弄不清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疼痛,便不管不顾地朝视线中唯一的目标——安可——直冲过去。
“安可!”玛格丽特焦急地大喊。可是安可在术式收尾的关键阶段,移动不了分毫。
藤蔓前来缠住,伊莱娜便扯开,门扇前来阻挡,她便用花柱砸裂门框……
安可手心那能拯救所有人的术式眼看就要成型,但伊莱娜已经欺身逼近……
玛格丽特的脑海里只余下一种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嘶吼。
“不能!不能失去安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命运啊,让我看得再清楚一点,再多一点!灵之海的力量,只需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蓦然间,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细密的金色丝网,千头万绪,交织出世间所有可能的命运。那是她从前引动复杂的术式才能窥见一角的命运之网。
但是与此同时,她感觉那张网猛然向自己包裹而来,每一根丝线都锋利如刀,霎时间将她的精神切割成了千万个碎片。她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但是耳边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凄厉惨叫,背景中混杂着无法辨认的、仿佛不属于此世的诡异絮语,万般嘈杂,构成了一区混乱的交响。在这疯狂乐音的间隙,她似乎听到一个人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找到……解法,……以自身……质料,放入两个……变量。墨涅……见了,我和……俄斯……先走一步……靠你了。”
玛格丽特感觉自己的精神马上就要沉入疯狂的漩涡,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她不能失去安可,不能再次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她忍着钻心剜骨的痛,用灵性去看见金色丝网,看见命运……
她看到了!有伊莱娜击倒安可的命运,伊莱娜发狂毁掉整个城堡的命运,还有……
唯一的机会。
“阿斯特尔!在我左边开一扇门,接到安可头顶上!”
“啊?好的!”虽然不太明白,但阿斯特尔选择相信她。
玛格丽特用剑尖挑起代表着唯一机会的银线,奋力将它拨向命运主路。
一片玫瑰花瓣化为火焰,落于祭台之上。木质祭台轰然燃起了大火。
伊莱娜被声音和火光吸引,呆愣了一瞬。
“就是现在!”
玛格丽特一剑砍断她手中的花柱,一边整个人将她撞进了旁边已经打开的门扇。当她从门扇的另一端落出时,安可的术式恰好完成,向上生长的藤蔓稳稳将她托住。而以安可为中心,柔和的金色光芒携着晶莹的叶片,如晨曦般散开,扩散到了整个城镇以至更远,照亮了这个黑暗的幻象世界。
玛格丽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纷飞的叶片。在她的印象里,安可使出这一招的时候,范围从来没超过一个房间呢。
众人都隐约听到了一段歌谣,在清晨的微光中回荡,仿佛来自天边的清澈少年声音轻轻颂唱:
在古老的维奥迪亚
山水回环的瓦莱塞兰
金色的花朵迎光开放
那是少女与少年的初遇
练习木剑相撞
沉闷的声音掩不住孩子们的欢笑
「怎么总是输给你」
少女皱眉却仍举剑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