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里，光亮总是立在眼前，似乎只是眨一眨眼睛，被灯光与酒精填满的黑夜就翻过去了。

有时潮崎久世觉得自己就是隔着一层薄薄幕布贴在朗姆背后的马蝇，他跟得不远不近，跟着他经过帝丹小学，那辆劳斯莱斯-银云Ⅲ在第一视角里显得奢华又舒适。那场失败的暗杀似乎引起了朗姆的特别关注，他的那些手下们最近把杯户、米花几个町镇的水搅得波澜叠起。

在这期间他和琴酒见了两次面，在青森县组织所有的射击培训馆里。这里有一部分对外营业，非常私密，一家皮包公司宣布拥有它，号称拥有1200码射击场、可移动式墙壁，能够随时变换布局和场景。同时上面还配备了观察台，方便给学员指导和打分。同时，这里还为当地的猎人提供武器安全课程，方便他们维持猎熊的技艺。

潮崎久世进入射击馆的时候，基安蒂和科恩正在进行反应能力的训练。这个项目可以帮助受训人员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掌握射击精准度，同时强化判断能力——是扣动扳机的还是停止射击。

基安蒂恢复得很好，被浅香打伤的肩膀如今灵活自如，只是情绪上依然处在重伤期，提起那次受伤就反应剧烈。琴酒看起来不太赞成他的微妙恶意，但什么也没说。他们离开了射击馆，走到室外。这里没什么美观性，低矮稀疏的灌木、厚重的不锈钢建筑，有点像轰炸后的遗址，或者刚建成的新地，如果在楼顶上架起枪和掩护，估计能让不少美国士兵梦回伊拉克。

潮崎久世向他说明了近来朗姆的行踪与出动的规模，以及被他越勒越紧的绞索。琴酒默默地听着，不予置评。更早的时候，潮崎久世已经将更详细的报告发送到那位先生的邮箱。在这段时间他提供的情报里，已经详细描述出一个依赖政客、官僚、金融、暴力、恐吓、诈骗、教唆各种词语凝结起来的小型联盟——它听起来很耳熟，和半个世纪以来那位先生搭建的组织如出一辙。

这就是朗姆在与组织共生的漫长时间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他在属于那位先生的势力中，吸吮着组织的经验与营养，生成了肿瘤似的、野心勃勃的产物，甚至威胁到宿主的生死。

以太阁座下治部少辅自居的朗姆，却迫切地渴望成为下一个太阁——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朗姆的确始终笃行着自己特有的一套道德标准。这套标准使他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深得乌丸莲耶的信任，也对组织的其他成员产生了极其强大的威慑力。这套标准的核心是完全不讲仁慈——这不仅来自于内心的残酷，也源于一种坚定的信念。他一直坚信，一个人如果想获得权力，就只能选择从别人的身上踏过去。

在朗姆看来，好言相劝或者适当让步当然也会收到一定的效果，但如果劝说和让步不能奏效的话，那就只有以死相待了。只要简单明了地让对手在世界上消失，不留下任何报复的机会，就会不断地走向胜利。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下有一棵老柏树，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琴酒停下来凝视了一会，或者说恰好把视线投向了那里。他大概在思索，也许只是单纯的凝视。在这些年断断续续的相处中，潮崎久世已经学会不去假设琴酒的想法。

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琴酒开口了：“砍掉老枝，生发新芽，纠缠得太久，对两者都是负担。”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潮崎久世将目光转回来：“这是新手教程吗？”他听见琴酒嗤笑一声，抬手指出了一条远处的路：“从那里走可以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反身折回了射击馆。

潮崎久世顺着他指的路往下走。芒草同萤草、野菊花长在一起，盖住了铺满碎石的步道，野木分列两侧，在偶尔的转弯处，可以看见山下被树木掩映的建筑屋顶。他不知道琴酒是怎么发现了这条小路，想象一下这个人可能边走边回忆熊谷直好的和歌，就会感觉非常违和，如果是阅读屠格涅夫的小说大概就合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