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的隐秘消息传播到皇城燕北来极为艰难,中间隔着丝绸之路的辽远,和阻塞的人情世故。
对于自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部族那边居然没有所作为,呼延孪鞮妄加猜测其中有几种可能的存在:
一、万俟单于病危驾崩。
二、阏氏兰荃薨逝。
三、匈奴王室内部发生叛乱,单于,阏氏被监禁起来,没有能力寻找离家出走的孩子。
……
不管发生哪一种情况,他都不会回去了。
几百年来,粗犷彪悍的匈奴人,骑着奔腾的快马,任意侵略陆帝国的土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自认为是狼的后人,身体流淌着坚韧不屈,野性十足的性格。
在少年的记忆里,孪鞮见过族人肆意踩烂汉室边疆的图景,那时的他稚气未脱,茫然不知。
如今他生活在中原的小村庄,感受着温暖的人间,再不能原谅匈奴对汉人所做的一切。
此次外逃,是他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决不回去继承单于之位,决不再做任何一件伤害陆帝国子民的事情。
有时,他又在自欺欺人,跟亲近他的人编造故事,虚虚实实,说说的,连自己都信了。
我不是偷着跑出来的,跟父亲商量过,想投奔哥哥又没找到人。
前后冲突,无法自圆其说。深陷矛盾与愧疚之中,孪鞮活得不太潇洒。
清晨,铺子刚开张,姚老板单挑栾提外派任务,悦来客栈有住店的贵客,点名要吃他们家的早餐。
一副担子,十几层的食盒,足足是五六个人的份量。
组团来的,出了旅馆,走两步就到早点铺,现做现吃多新鲜。
出了锅,装盒,放置一段时间再打开享用,味道能差好些。
嘎悠嘎悠,栾提挑着担子走在大街上,邻居们都认识姚凤芝早点铺新来的伙计,人长得英姿飒爽,又好吃苦耐劳,吸睛点甚至超过了本地的后生。
大家跟栾提打招呼,他热情回应。
几个六七岁的男孩子上来又拉又扯,吵嚷着:“栾提哥哥,啥时候请我们吃饭?”
栾提撒了一把糖果给他们,哥哥有活干,等我回店里再说。
前几日,有媒婆子跑上门问姚老板,给栾兄弟说一桩亲事行不行。
姚凤芝不加犹豫地把老婆子请了出去,老娘还没把新人调理好,你就来捡俏皮,当我的地盘是婚姻介绍所呐。
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千金难买。
栾提瞎想着好笑的段子,摸着脸感叹:我长得有这么招人爱么?
悦来客栈有后厨,但一般情况下只做中餐和晚餐。享掌柜精算账,早点铺离着近,客人想吃早饭,姚老板家的伙食更专业。
由此一来,自家的厨师傅少劳累,薪水自然就会有落差。
降本增效。“效”打外头来。
悦来客栈的旅客去早点铺用餐,姚凤芝定会给享掌柜意思意思,人家的流量你不能白白享用。
问清楚客人在几号房,栾提自己就上了楼,一天没准跑几趟,熟悉得跟自己家的铺子没啥区别。
头戴深紫色镶金额带,带蓝色钻石耳环,梳一对麻花辫的匈奴剺面男人立在门口,看见到来的孪鞮,当即单膝下跪行礼。
这个人,孪鞮叫不上名字来,却知道他是须卜砂砾的属下。
决心不难下,遇到意外惊喜,能不能维持原有,得另作安排。
不管屋里头的是哪位高人,小伙计栾提得完成日常工作。
门打开,果不其然,须卜砂砾在等他。
不扯皮,一样一样地把早饭放到桌子上,孪鞮冒着冷气道:“你们手脚放轻些吃饭,食盒我下午再来回收。”
须卜砂砾堵在门中间,孪鞮除非跳窗能出去。
他不慌不忙道:“你们最好放我走,我按时不归的话,铺子里缺人要炸锅。”
栾提不会偷奸耍滑,姚凤芝百分百放心他的人品,要是真被扣押,他的老板绝对会来找。
须卜砂砾咬了咬牙,脸上的刀疤像极了细小的蛇,弯曲着吐信子。
“单于缠绵病榻,阏氏奄奄一息,你不想回去看看他们?”
报丧来了,真假皆坑。手足之间都没信任度,有了自由身的他不会舍弃弥足珍贵的世界。
“我们呼延王室的家务事用不着外人来评头论足。”
孪鞮接话茬子有一套,我家里人即便死光光,也不稀罕你告诉。
须卜砂砾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只翡翠玉镯,它是孪鞮的妈妈常年带在手腕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