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胚芽镇……又一座胚芽镇……

到了第二十二座胚芽镇后，希恩终于发现了不同。

葡萄酒吧不见了。

到了第二十三座胚芽镇，中心喷泉不见了。

越往下走，建筑物越少。

第二十六座胚芽镇，面前只剩下他的小家。

第二十七……这里并没有什么小镇，只剩下一片虚无。

米约不再下沉，这里就是最底部。

也就是说，这片虚无，才是豆芽岛最初的模样。

借着米约散发出的淡淡荧光，希恩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太过恐惧这里，以至于他将其埋葬在了记忆深处，只是身体还记得被困在这里的绝望和无力。

下意识地，他攒紧米约的触须。

噗噜一声，挤出了星光。

这声音属实有点滑稽，希恩不知怎么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因光而生，米约接收到了这一讯息。

紧接着，希恩眼前越来越亮。

是虹之水们，它们从未离开，听到他的笑声就立马汇聚过来，包裹着他，安抚着他，轻哄着他。

银蓝徜徉身边，驱散虚无的黑暗。

它们为自己铺了一条星光洋溢的小路，一直通往顶上的小家。

希恩不怎么害怕了，他更好奇这些在地下城里恐怖诡异的怪物，为什么会待他那么温柔？

是因为自己是那唯一一颗虹之水卵的主人，还是因为很久之前……

“你们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是吗？”希恩深吸了一口气才问，他情绪容易激动，一激动就止不住地落泪。

他轻柔地抚摸着米约的同时，其他虹之水也在黑暗中流淌，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肌肤。

如果他们在很久很久之前一同被关在这里，恐怕……

“那时候的我一定哭得很厉害……”希恩似乎从虚无中捞起了什么，喃喃道，“这里好黑，我好害怕，我想回家。”

虹之水们沸腾似的咕噜冒泡。

“不要怕……不要怕……”细小的声音慌到打结。

它们乱成一团，有的伸出触须揉他的头发，有的伸出触须拍他的背，有的伸出触须钻进他的怀里。

米约更是黏着他的手指，抱起他往上轻轻一跃。

从下往上数的第一座胚芽镇，只有他的家，他的家外墙是用石头砌的，有两层，庭院里有石子围成的池塘和花圃，家里也到处装点了鲜花。

眼前的家蒙了一层灰，像是从老旧的相片里裁剪出来似的，但底子还是和他现在的家一模一样。

“不太好看，灰蓬蓬的。”希恩挑剔道。

话音刚落，虹之水们似一桶油漆泼洒上去，色彩开始在蒙灰的画布上蔓延。

窗台上是紫衣薰衣草，那里的虹之水簇成烟紫，家门口挂满粉玫瑰，那里的虹之水团成艳粉，外围栏杆上缠满星星百合，那里的虹之水摊成银白……

一如他记忆中的小家。

“漂亮多了，我就喜欢这样。”希恩说着，抹了抹眼角的泪，“我有家了。”

咕噜噜——

有家了，肚子就饿了。

米约再带他上了一层，这里多了一家海岸餐厅。

一部分虹之水垒成简陋的海岸餐厅，一部分虹之水搜刮白沙滩，可这破地方又照不到阳光，沙子里只能挖出没有眼睛只会蛄蛹的海蠕虫。

多么巧啊，豆芽岛最特色的食物就是用这海蠕虫做的海泡饼。

“海蠕虫很好吃。”希恩捏捏米约柔滑的膜，“嗯……接下来我会想要什么呢？”

再上一层，荒地上落了雨，贫瘠的大地开出大片大片的鲜花。

他在这里开了一家花店。

“我想开个花店。”希恩摸摸脑袋，“我喜欢花，而且如果收到花的话……”

“■■■■也会很高兴……”

“不对……”希恩脑袋一抽一抽地疼，“谁会很高兴？”

米约又往上走，房子越来越多，那是老杜尔的道具店，这是小芙妮的炼金小屋，还有欧德老太太的大房子……

接着，小镇中心有了喷泉，为他的邻居们提供歇脚聊天的场所。

葡萄酒吧是最后出现的，可能因为他想通了，就算祭司不能饮酒，其他人也可以畅饮享受香醇的葡萄酒和麦子酒。

再往上的胚芽镇，和地上没有差别，完全是一比一的复刻。

希恩仿佛亲身在记录胚芽镇从无到有的历史书里走了一遭，他倚靠在虹之水们的怀抱中，想起桓宇生告诉他的故事。

在桓宇生的故事里，虹之水入侵了豆芽岛，它们以小镇为巢，人们为饵，盈满大海。

事实上却是，虹之水们为他建造了这座小镇。

在他害怕的时候，孤单的时候，它们一直哼唱着哄他安心入睡的摇篮曲。

希恩更愿意相信他的亲身经历。

他想起了更多佐证他想法的细节。

地下的老杜尔待他更为亲切。

老杜尔快要离开地下时才异化成了石像。

可能地上才是危险的，因为已被异神入侵。

“你们不是小镇的威胁，你们才是我真正的邻居。”希恩朝地上探出手，他指向的方向曾经是一片废墟，现在却被圣土教会所占，“远征女神才是入侵这里的异神，我要毁了它的教会，把玩家们赶出去。”

啪嗒——

他好像抓到了什么硬硬的小东西。

这是……一截骨头？

看上去像是人类的一小截指骨，泛着白玉似的微光。

虽然凭空摸到一小截骨头很怪异，但不知为什么，攒紧它的时候，希恩浑身放松了下来。

【已触发主线：消灭暗藏在小镇中的威胁】

【任务目标：讨伐远征女神·塞莱斯特x1】

【报酬：搭建前往枢纽城邦·十三天堂的通道】

【温馨提醒：你永远为自己而战。】

*

【隐秘银瀑双子洞】

上百个小树人进入洞穴后只剩下四个小树人，她们干掉活动圣像，一路冲到岔路尽头，踩上开关。

最中间岔道的大门再度开启。

桓宇生、希恩、艾拉拉和埃米特跟在小树人们身后，再次踏进了露天空洞之中，地图探索进度也来到了50%。

为了随时观察希恩的状态，桓宇生将其拦腰抱在怀里。

长靴一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精灵立马呼唤他可爱的妻子：“宝宝？”

小人鱼没有回应他，只是乖巧地枕在他怀中，柔顺的银发从臂弯流泻而下。

精灵神色冷了些，愈发阴郁的眸光从小人鱼身上挪开，刺向眼前一蹦一跳踩着地砖的小树人。

“你启动修复程序了吗？”桓宇生沉声问，“希恩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面对提问，小树人身形明显一僵，机械地回答道：“已启动此地的备用修复程序，暂未发现任何错误。”

桓宇生接着追问：“你好像在按照特定顺序踩地砖，为什么？”

小树人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正在激活秘钥，开启下一区域，前方即是圣土教会图书室地下空洞。”

“你在欺骗我们吗？”桓宇生语气隐隐发怒，“你一开始明明说地图探索进度到达50%就可以修复错误，现在怎么还要输入秘钥？”

说罢，桓宇生回头看了一眼艾拉拉和埃米特，轻声警告道：“艾拉拉就是在进入图书室地下空洞时失联的，那里存在一个无法打倒的BOSS。”

两人恍然大悟，望向小树人的眼神也警惕起来。

取得姐弟俩的信任后，桓宇生再抛出了重磅炸.弹：“如果说刚刚你是因为没有连接主服务器才没发布支线任务，那你现在都已经启动备用修复程序了，为什么还没有给我们发支线任务，你真的会给我们丰厚的奖励吗？”

桓宇生连番追问之下，小树人可雅宕机了半晌，她似孩童般歪起脑袋，看似AI运算过载，但五官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偏移，一如桓宇生和希恩此前遭遇的诡异女神像那般。

“什么清除错误，我看她才像是系统错误……”埃米特哆嗦道。

“桓宇生，我们现在怎么办，她估计不会让我们轻易退出副本。”艾拉拉抱紧了法杖，不知所措。

“我们别踩上大理石地板，旧区域应该是安全的，新区域不一定。”桓宇生叮嘱道。

“好。”姐弟俩异口同声，飞快退到了空洞外。

趁小树人还在宕机，桓宇生也离开了露天空洞。

桓宇生的长靴刚离开地面，眼前的小树人再次活动起来。

她在地砖上又蹦又跳，踩地砖的顺序和刚刚完全不同。

果然有诈！

如果让他们自己来，现在可能已经Game Over了！艾拉拉和埃米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桓宇生冷静地盯着小树人可雅踩下的砖块，他一进入空洞就意识到了地上总共有64块大理石地砖，根据上个区域的解谜原理，按照正确顺序踩下地砖就能开启通往下一区域的大门，而踩错就会迎来机制杀。

小树人可雅并没有她一开始阐述的那么善良，她没有颁布任何任务，也没有承诺一定会给出报酬，她只是需要四名玩家开启副本而已，进入副本之后四名玩家似乎可有可无……或者说，她在有意地杀死玩家。

轰隆——

又一扇灰白大门打开。

“妈妈，我回来了——”小树人可雅扯着嗓子，甜腻腻地呼唤着她的“妈妈”。

母女重逢，令人暖心。

小树人可雅和她的“妈妈”……们的重逢却令在场的所有人不禁淌下冷汗。

灰白大门后，赫然是无数樽女神像。

它们像是建模不完善的劣质品，一部分缺少肢体，一部分器官繁多，随着小树人的呼唤，它们齐齐转过一个两个……无数个脑袋，代表一双两双……无数双眼睛的凹坑处闪烁着宝石特有的色泽。

那是发动元素魔法的前兆。

“哎呀！”小树人可雅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姿势做作地用小树杈手捂住菜心般的小嘴，不好意思地看向桓宇生他们，“很可惜，哥哥姐姐们，妈妈好像很讨厌你们。”

“你说好给我们的丰厚奖励呢？”埃米特像被一块大卷心菜砸到脚趾般尖叫。

小树人可雅奔向无数“妈妈”们的怀抱，自顾自地忽略了桓宇生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好孩子不和坏人们聊天……”

意识到元素剧烈波动，艾拉拉惊恐道：“快——”

“跑”字还没喊出，又一声轰隆巨响传来。

巨响之中，灰白大理石地面陡然坍塌，大地裂开道道裂缝，眨眼间漫上来一股股鲜艳的银蓝潮水。

地面震颤的那一刻，桓宇生下意识昂起头，寻找【若隐若现】的落点。

尽管艾拉拉和埃米特还在他身后，他也干脆利落地做出了放弃队友的决定。

他只要保护好希恩就……

“不准跑。”

似乎洞察了他的下一步行动，怀里纤瘦凝脂的手忽然搂上他脖颈一侧，强硬地摁下他的头颅。

桓宇生差点儿趔趄，正巧垂眼对上那双愠色浓烈的紫水晶瞳眸，被美得呼吸一滞。

他的希恩回来了。

“该跑的是它们。”希恩冷冷道，“米约，击溃它们。”

话音落定，虹之水们翻腾着，鼓噪着，嘶鸣着，向女神像们冲锋陷阵。

大地随着它们的号角声一寸一寸崩裂开来，裂缝却在蔓延至他们脚边时忽然顿住。

女神像似同时遭遇了海底地震和巨型海啸，立足之处被汹涌奔浪尽数席卷，带着那些增生的下肢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腰斩，断面处生出黑曜石般的结晶，整体在结晶的侵蚀下咔嚓咔嚓悦耳地粉碎。

“妈妈！”小树人可雅撕心裂肺地呐喊着，她早已灵活地爬到了一樽女神像的第五条手臂上，离逐渐涨潮的虹之水还有一段距离，她惊恐地看着女神像们一樽樽崩塌，眼中泪珠滚滚，“妈妈，你不要离开我，他们……他们都是怪物啊！”

下一秒，红色弹窗唰唰唰跳出。

正如那天希恩他们在图书室地下所看到的那般。

【发生大量错误！】

【发生大量错误！！】

【发生大量错误！！！】

红色弹窗刹那间充斥整个空间，它们似城墙般隔开虹之水，似石块般堵住裂痕，又似胶布般粘住裂开的女神像们。

小树人可雅瞬间褪去脸上的惊慌失措，眼中飘过若干代码，再度尝试挽救：“正在尝试连接主服务器，主服务器连接失败……”

“正在尝试自行修复错误，正在尝试生成解决方案……”

“错误修复不能……发生大量错误……情况无法挽回……开始执行格式化！”

埃米特一听见“格式化”吓得两腿发抖，怕希恩不知道其含义急忙提醒道：“希恩，她的意思是她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我们还是快点跑吧！”

埃米特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接着额头就撞上硬邦邦的红色弹窗。

他们的去路已经淹没在赤色泥石流中，埃米特两眼一翻，快要昏厥，嘤咛道：“呜呜……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再吃蚂蚁味的营养剂……”

艾拉拉一时不想认她这个弟弟。

明明情况危急，她却异常冷静，甚至不自觉地被希恩凛然的眼神所吸引。

女神像们眼中迸射出元素宝石的辉光，它们即将释放低等级的他们无法承受的魔法伤害。

希恩从未想过放弃，冷哼一声：“那就在那之前消灭它们！”

一声强而有力的命令，被红色弹窗框住的虹之水们一扫萎靡，银蓝色的胶状躯体渐变透明，竟直接融入光中，轻易穿透了对方的防线。

女神像们的土元素魔法早已等候多时，岩石垒成壮硕石笋，表面密布尖刺，足以将任何莽撞上前的敌人捅成蜂窝，可偏偏撞上了拥有光和水性质的虹之水们。

银蓝浪潮跃过防线，直直冲向诡异的女神像们。

女神像们的五官，四肢，躯干的雕琢未免显得过于冗余。

虹之水冲刷之后，似执掌画笔在雕塑上一律平涂，大理石材质的表面再无更多纹理，顺眼多了。

见土元素魔法失效，尚在运作的女神像们变换策略，眼中冒出熊熊火光。

热爱钻研火元素魔法的艾拉拉大叫一声“作弊”：“这明明要转职成黑魔法师才能用啊！”

30级的巫师可以在脱离新手村后转职成黑魔法师或者白魔法师，前者元素魔法以火、风为主，更倾向于破坏，后者元素魔法则以土、风为主，更倾向于防御。

本应高速吟唱大量咒文才能发动的高等级火魔法顷刻间来袭，火光盘踞上空，温度陡然攀升，似火山喷发一般，熔岩化作火雨，霎时间便铺天盖地。

桓宇生下意识抱紧了希恩，却被他轻轻推搡开，希恩的声音仍然冷静：“米约，拦下来。”

虹之水们瞬间胀大数倍，体表分化出细细密密的触须，稳稳当当地接住落下的岩浆，优雅得似蘸取颜料一般轻轻点彩，将火雨尽数回击。

女神像在高温岩浆中融化了将近三分之一，就连小树人可雅的躯干也被烫得残缺不齐，她的尖叫一轮高过一轮，剩下的女神像们不再局限于单一元素魔法，一半闪烁萤绿光芒，一半催动水蓝光辉。

“双元素融合魔法？官方设定中明明只有远征女神才能做到……”艾拉拉惊掉了下巴，兀自下定了决心，喃喃道，“如果能活下来，我一定要投诉官方吃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