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孤舟，海波澜澜。

伊芙百无聊赖地拨弄海水，对月掬起一捧，透亮的水顺着指缝流下。

“月亮弯弯星光闪闪，精灵乘坐花朵船，绿荫如溪清风作桨，摇啊摇，漂啊漂。花香阵阵虫鸣寥寥，豌豆荚滚落溪上桥，蒲公英铺床，月光编毯。嘘~鼹鼠在山岗悄悄打盹，金盏花伸着细懒腰，刺猬熄灭小灯笼，托夜莺捎来一声晚安……”

海面寂静，伊芙反复哼唱着曲调简单的童谣。

贝尔维尔长老闭目养神，凝神聆听浪花响动，忽而耳尖抽动，缓缓睁开清明的眼睛。

“来了。”

伊芙握紧袖子里的魔杖，凝神聚气，蓄势待发。

细细的弧形水波由远及近，接近船体忽然消失。海里传来人鱼极具穿透力的缥缈歌声，锋利的指甲划过船底，船身细微震颤。

后颈被人吹了口凉气，手指撩起她脑后的发丝，喑哑的男声贴着她的耳朵唱起诱惑的歌曲，“月亮弯弯星光闪闪，精灵乘坐花朵船……”

伊芙僵硬着脖子慢慢转向身后，湿润的俊脸带着未干的水珠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大海般蔚蓝的眼珠深情凝望她，饱满的樱唇张合间歌词渐渐含糊不清，像情人间的呢喃。人鱼少年用左手锁紧她的腰，鱼尾缓缓沉入海水。

伊芙跟着仰躺，身体一点点被拖着探出小船。

“居然真有这么漂亮的人鱼？！” 老头满眼惊艳，“不愧是人鱼中最美的蓝人鱼，肌理光滑，骨骼柔韧。其他品种的人鱼就算吃了美人，也长不出如此贴合的人脸。”

人鱼少年见老头不受迷音影响，脸色立变，向老头露出口腔内第二副尖齿，威慑恐吓，圈住伊芙就要往水里拖。

贝尔维尔长老幻化出黑色的权杖，一棍敲在人鱼屁股上，“给我松开！”

人鱼少年呲牙怒骂：“臭老头！滚开，别耽误我换皮！”

贝尔维尔长老掏出近两米长权杖的瞬间，人鱼的蛊惑之音立即失去效力。伊芙清醒过来，长发已经没入海水，罪魁祸首的左臂正好卡在冒犯的位置。

握紧那只湿滑的右臂，伊芙试图发动怪力，一个过肩摔薅出人鱼，摔在船舱里一顿痛扁。然而，人鱼从头到尾两百多斤重，怪力发动失败，她拉不动……。

这附近没有黑铁礁石，只有贝尔维尔长老手中的黑色权杖，似乎材质特殊，该不会含有礁石成分吧？

她的无效反抗触怒人鱼，少年又是猛的拖拽，她的后脑勺感受到了海水。

“少年，瞧你尾巴长度与鳞片分层，你应该是拥有战士基因的古人鱼后代。你们从不浮上海面，不需要漂亮的脸求偶，作为保护族群与魔兽战斗的勇士，为什么主动攻击人类呢？”

摇摆的尾巴卡了一秒，人鱼暴躁起来：“少在那里教育我。你们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奇怪，你残杀了人类，反倒污蔑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我没有！”

人鱼少年怒喝。

“是你们人类，违背《航海公约》，私下捕捞人鱼。捉上岸后逼迫那群可怜的孩子吃人类尸体，等化出人脸，就诬赖他们袭击人类。将他们断尾，拍卖。”

人鱼少年的眼里满是愤怒，仇恨，以及疯狂的报复欲。

作为古人鱼后代，他的尾巴更加有力，行动灵敏快捷，在珊瑚礁和群鱼中灵活穿梭，是天生的海洋猎手。枭雄善战的他们不需要美貌的人脸，单凭健硕的身体就已深受人鱼的追捧，他们常年深潜海底，保护族群免遭魔兽的侵害。

某一天，钢铁制成的黑色货船经过沉月海，水手落下重重的锚，无数魔法师向海底发射轰鸣，来不及躲避的人鱼被震晕捞入网中，拖拽向不详的黑船。少年气急，震摆鱼尾就要冲向海面。不少同伴拉住他，要他避开黑船。他用力挣脱，持着战戟追上收紧的渔网，努力割破粗绳，救出同伴。

麻醉的针管扎到他的皮肤上，他瞬间手脚麻痹，脱力下沉时被人类的绳索套住，被打捞上黑船。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成堆的水缸装的都是它的同类。人类打开地下仓库的木门，抬进来一具具尸体。尸体生前的样貌都不错，虽说还没腐坏，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顿难吃的饭。类似于人类吃放了三天的海鱼一样，难以下咽。

被强行按住往口中塞入一具尸体后，他的血液发热，蓝色的皮肤淡化成耀眼的白，头骨咯吱变形，逐渐长出五官。呼吸用的腮退到耳后被发丝遮掩，新长出的鼻孔连接气管，为肺部提供空气。人鱼用来撕咬海鱼的尖牙缩进皮肉，向后移位，原本的位置长出人类整齐覆合的钝齿。

喂食他们的人类很满意，用锋利的刀刃破开他的鱼尾，伪造了他族群流放者的身份。烧红的烙铁烫伤鱼尾的皮肉，鱼尾神经发达，他听到自己发出陌生的凄厉惨叫，颤动着流血的尾巴，被人装进玻璃箱拉到另一个城镇售卖。经过几次转手，他被卖到圣伽希罗德，由高傲的贵族女人买下圈养。那时，他已近半个月没有进食，腹部灼烧的疼痛不会比受伤的尾部轻。黑暗中他失去了对浮力的掌控，漂向水面。

鱼缸玻璃被人敲响，“嘿，人鱼小子，要不要做个交易？”

穿黑袍的男人，扔给他几条不新鲜的海鱼，拿出一副画像。说只要他帮忙掳走一位黑发的侍女，就帮他修复鱼尾，放他重回大海。

修复鱼尾，重回大海？像以前一样自由穿越洋流，遨游深海吗？经过艰难的内心抉择，他同意了，利用歌声引来了黑发的女人。海鱼虽难吃，好歹找回了力气。他迷惑了女人的心智，通过水路运出了王庭。

到了交接地点，他迟疑地护住意识不清的女人，“你们不是是要杀了她吧？”

“当然不会，她是很重要的人物，我们会让她一直活着的。”

黑衣人接过女人交给同伴，他浮在浅浅的池塘边，等待对方兑现承诺。谁知对方却将他从池塘拽出，扔进另一边结冰的泥水沟，讽刺道：“你这种沾染人命的人鱼，就该烂在泥里！”

他拼命的扑腾，大声叫喊：“我没有！我没有！……”

矮胖的黑衣人扬长而去，再也不会回应他。

想起自己艰难爬出冰冷的泥水沟，拖着伤尾躲过无数次人类的捕捞，终于逃回沉月海。人鱼少年眼神狠厉，他展示着破损的尾巴，指着上面的烙印：“鱼尾受伤后，我失去了生存的资格，无法捕食，无法守护族群！而这个烙印，会让任何见到它的人都能随意猎杀我。如今我连人类都游不过……可恶，既然你们为我安上杀人者的罪名，那我索性将它坐实。反正早晚要死，干脆主动找个人类殉我！！”

人鱼少年扒住伊芙的肩膀，狠命往水里拖。

救命！这是什么品种的冤死水鬼？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索命麻烦去找真正的仇家啊，干嘛拉她当替死鬼？！